
乘车去广东中山
33年来
泸州人从未间断过两地间的奔赴
当年南下的务工者
扛着麻袋争抢着翻上车顶的行李网架
跟着驾驶员睡车站
沿途找地方修车
……
如今
28条从泸州发往外地的
超长客运线还在运行
却早已失去了“人潮涌动”的痕迹

泸州客运中心站超长线站台上,候车准备前往广东中山的乘客寥寥无几。
超长客运终会消失吗
会被飞机、高铁或私家车彻底替代吗?
有人说这是必然趋势
也有人说至少还要等10年

“跟我去广州服装厂打工。”1989年1月,“南下”潮席卷而来,泸县泸永乡(现立石镇)村民樊安容在姑姑樊时容的带领下,坐了2个多小时的“气包车”到重庆永川,准备搭乘一班绿皮火车去广州。姑姑好不容易买了票进了站台,发现黑压压全是人,每个人都在往车上挤,有人扛着行李翻窗,有人拿着竹竿驱赶翻车的人。两人好不容易挤上火车,只能在厕所旁勉强找到一处能坐靠的位置,恍恍惚惚在车上过了3天3夜,才抵达广州。
樊安容说,那个年代出一趟远门很难,回家更难。因为火车票基本买不到,广州那边的工厂放假一周,一伙泸州人想回趟家,结果半路转车走丢了三个。还有人赶了一周的车,假期都结束了还没到家门口。很多人几年在外都没法回家一趟,可外出“捞金”的务工者却越来越多。

90年代,泸县玄滩客运站内有很多长途大巴车。
一段“以货代客”的往事,是泸州第一趟超长客运的雏形,也道出了当年的难与苦。樊安容说,这件事她记得很清楚:当年,泸永乡第一个开汽车跑运输的专业户陈善新,从广州拉布料回泸州,临行前碰到一名同乡工友,说自己家里出了事,必须马上回泸州,求助能不能搭乘货车回去,就算收路费也没关系。考虑到“能帮则帮”,陈善新欣然答应,硬是用货车把人带了回去。
此后,每次货车送货往返,陈善新总能听到乡亲们议论“乘车难”。1990年3月15日,陈善新索性尝试“以货车代客车”,带着乡亲们从泸州跑了一趟广州。点对点的送达方式,让大家非常欣喜,很多人到达当天就找到公司上了工。
1992年12月31日,泸州第一辆正规的超长客运车驶向广东,开启了四川省超长客运先河。经泸州市运管部门审核,四川省和广东省协议审批,当时的泸县2车队(后改名宏运公司)组织了两辆48座的峨眉大客普通硬座车投入运行,目的地是广东中山。
90年代,泸县玄滩客运站出发的长途大巴车。
“乘客见车就挤着上,不够坐,座位中间还要加板凳,路况差,车很容易出故障。”上世纪末,泸州到广东虽说有了长途客车,可坐车依然很难。从泸州玄滩运业有限公司退休的行业管理者卢跃华说,最初时,客运公司的长途车选的是气油混动车,就是烧完天然气再烧油,然后遇到加油站就赶紧加油,一路停一路歇一路走。有的车从泸州出发,遇到冰雪天气或车辆突发故障,最长时间要8天8夜才能到广州。
那个年代,面对被种种原因延误时间的旅途,乘客根本“没脾气”。车停下,乘客就地住宿,甚至睡车站、睡广场,三个肉包子管一天的饭,只为平安抵达。

1996年,长途大巴有了卧铺车,原本可容纳55人的兰州牌客车,变成了可容纳80人的峨眉牌客车,乘客依然是能上则上,坐着、躺着,车内过道上也不放过。

曾经的泸州超长客运企业。
此后,随着客车前窗“铁车牌”的亮相,客运更规范、更安全开始纳入行业考量。同时,外出目的地也逐渐细化,广州一个大站点被拆分,变成了中山、湛江、顺德等小站点的运输,让乘客第一次体会到点对点直达的快感。川泸运业经理李小华说,1998年,泸州市公安局下属一个保安单位,分班次派遣保安人员,配枪跟随长途客车出行。那时一路上很乱,停车的间隙可能会遇到“劫车”,沿途还有扒手混上车,车上经常有人喊“钱丢了”。
对于现在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来说,较难想象的是,在人均收入不高的那个年代,去广州一客票价高达400至500元,相当于当时工薪阶层1个月的工资。很多人为了外出打工,要四处借钱才能凑足路费。在必须面对面购票的年代,可谓一票难求,有人凌晨3点就排队买票,怕晚了就走不成;有人坐一天的车赶来车站买票,却被告之没有车,只能就地等候。购票大厅里,随处可见扛着棉被大包袱的候车者,有人躺在地上睡觉,有人被拉着去旁边小旅馆住宿。
2000年前后,超长客运处于鼎盛时期,泸州客运企业逐渐丰满。当时,单是王氏车站的长途客车,每天预购票就达百人以上,有旅客当天走不了,客运公司就安排到旁边旅馆免费吃住,直到有车回来载客。有时候乘客为了等一班车,在旅馆一住就是三天,客运企业就一直包吃住,派专门的人来引客,乘客都欣然接受。

2000年,王氏车站长途大巴车配有两名随车司机(樊安容供图)
鼎盛时期,泸州运行800公里及以上的超长客车达400多辆,占全省超长客车的近三分之一,全市开通超长客运线路52条,南至广东,北至陕西,东至上海、浙江,辐射全国13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年运送20余万农民工进出四川。据不完全统计,客运班次流量最大的时候,全市单日发班量可达145班,为缓解出川民工疏运的压力,为旅游和劳务输出提供了坚实的运输保障。

私家车、高铁分流班次,客流量逐年下降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也在分析原因,外出打工者减少、返程时间拉长、交通方式的改变、遇到疫情,都是客流减少的原因。”泸州客运中心站客运科科长宋德才说,从2019年开始,泸州至上海、北京、太原、长沙、武汉、厦门、番禺等线路已相继消失,超长线旅客运输量明显下降。
对于泸州超长线旅客运输,后春运(通常指正月初五左右返程流开始至春运结束)的数据最能说明情况——据统计,2016年2月初至3月初,泸州客运中心站超长线发班班次1498班,客流量53899人次。此后,呈现逐年递减的趋势。2023年后春运期间,发班量236班,客流量6178人次。

泸州客运中心站大厅一侧,超长客运专线购票区域。
2022年9月11日,因客运量下降明显,泸州客运中心站供超长线旅客候车的2号大厅关闭,超长线站台也在缩减后进行位置调整,超长客运专线的售票窗口转到靠近购票大厅左侧的一间门市内。各家客运企业的票务人员则纷纷派专人来客运站内“支摊”办公,一方面便于将泸州各区县的乘客统一收集到站内发班,另一方面也可以面对面接待购票旅客,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450可以走,你几个人?”2月6日,在泸州客运中心站内,从事了10多年票务工作的长途大巴经营者吕七妹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她掏出笔记本,记下来电者的手机号码,本子上已经记下的姓名并不算少,可当天早上刚发走的一班泸州至广东中山的长途车,只有20多名乘客。
吕七妹说,以前自己在回龙湾车站干的时候,订票电话不用本子记,只需要告诉对方什么时候有车就行,几乎每班车都满员。红火的时候,自己有30辆长途车轮班转,如今只剩6辆。生意惨淡时,五六个人一班车都发过;在淡季,一张去广州的票售40元的事情也干过。
吕七妹说,按照客运车的指导价,去广东应该在600元一票左右,但事实上不可能按照这个价格售票。高铁票、飞机票都会打折,私家车也越来越多,大环境下,长途客车无论是班次还是车辆数,都必然会缩减。

泸州客运中心站,泸州开往中山的长途大巴车。

2月7日早上,家住合江的唐朝全独自一人来到车站,准备搭乘一班去往中山的长途车,原本通知9点半出发,却一直等到11点才上车。2月8日中午12点,他终于抵达广东中山。6年中,他每年春运往返都选择坐长途客车,现在虽然有高铁,但预购票太麻烦,客运购票方便些,而且票价相对便宜。
同车外出务工的胡绍州也有同样的看法。他说,自己不会网上订票,这些年坐客运车习惯了,时间长一些不要紧,去除了大包小包转车的忙乱,不赶时间的话,能点对点直达就行。
“成都现在早就没有去深圳的长途大巴车了,我是转车来的泸州,再从泸州坐车去。”乘客肖育华说,今年春节前,他和同乡一起开私家车回泸州,而后去成都过春节。考虑到返程复工不着急,所以选择回泸州坐大巴车。常年去外地,在选择交通工具上,他认为长途大巴的舒适度、时效性虽然赶不上私家车、高铁和飞机,但不得不说,一部分乘客对大巴车的需求确实还在。

目前,泸州11家客运企业中仍有28条超长客运线路在运营,全市现存111辆长途大巴车还在运行。长途大巴车真的会被替代吗?从业者们对该问题从未停止过讨论。
新时代运业公司副总经理张冲说,接连两年的春节前,他专门到泸州周边外出务工者多的乡镇做过问卷调查,发现大巴车客源的确被高铁、飞机分流,选择这两种交通工具的主要以年轻人为主,因为年轻人喜欢背包出行,快速便捷地到达省去了舟车劳顿。但返乡交通工具中,选择较多的是私家车,在外出的务工者中,常年在外的人应该已经在外地安了家,有私家车的人一般会选择开车返乡,也有一部分人用AA制各付油费的方式合乘私家车回来。
交通方式增多,客流逐渐被分散,超长客运还能走多远?来自新时代运业、玄滩运业、川泸运业的几位从业管理者认为,消失不可能,至少还要等10年。现在的公路平坦宽广、路网四通八达,客车出行条件越来越好,这是几十年前没法比的,而乘客对长途大巴车的需求还有,虽然前三年受疫情影响,但从去年和今年来看,今年的出行量反而有所上涨,大巴客运量目前正处于一个相对平稳的时期。从泸州春运期间开展的“春风行动”“专车专列返乡”活动来看,超长客运的市场需求并不小,受到了返岗复工乘客的欢迎。超长客运的客流需求一直存在,行业正在回暖。
未来的路,该如何走?泸州的超长线客运企业正在“动脑筋”,他们计划用多家企业联合营运的方式,重新成立一个超长线管理公司,率先在泸县试点。新时代、玄滩、现代运业三家公司,把现有超长线车辆归到一起进行资产重组,一方面保障旅客出行,减少行业间的恶性竞争,最大限度降低成本;另一方面可以提高长途大巴车的实载率,特别是在淡季,单车实载率可达百分之百,这对超长线未来的运营来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或许能寻到“第二春”的来临。
如今,从泸州搭乘长途大巴去往广东中山的旅客,从早上出发,也要到下午4点才能吃上午饭;没有卧铺,只能在车上坐着睡一夜才能到达目的地。路虽远,出发者却不惧艰辛,长途大巴依然承载着乘客对生活的憧憬,南来北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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