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初春,北京,西长安街,六部口国槐和银杏的枝叶间洒下暖人的阳光。藏蓝色西装的身影弯着腰,双手稳稳搀扶起倒地的老妇人——那是张弓,那是我们一起走过的八十年代末。张弓扶起倒地老人3-1 郭建良摄影 1988 北京张弓扶起倒地老人3-2 郭建良摄影 1988 北京张弓扶起倒地老人3-3 郭建良摄影 1988 北京拍摄这组照片的那个胶卷,在我的底片夹里沉睡了38年,直到几天前我突然得到一个不幸的消息,才又把它们找出来。拍着这组照片的那一天,我和张弓一起逛天安门广场,向西不远就是六部口,那附近有一家照相器材商店,在路南,很专业的,工作人员都戴着白手套,彩色反转片都是放在冰箱里恒温保存的。那里,也是我当年购买照相器材和感光材料的首选商店,每次来北京,我都要到这家店里来转一转,哪怕什么都不买。我们从天安门广场向西走,遇到一位骑车的中老年妇女摔倒在了路边,已有行人聚集、围观。那时候,距离“彭宇案”的发生还有18年,张弓立即就冲上前去。我手里恰好拿着相机,意识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情景,就顾不上取景构图,一路盲拍,把整个过程定格在了135黑白胶片上。张弓扶起老人之后,又帮助她调试好自行车,复位好车链条,检查了前后车闸,确认没有问题,又观察了老人的身体状况,似乎并无大碍,就把自行车交给她,叮嘱她先推着走一会儿或先歇一会再骑,然后我们才离开。张弓,身材不高,穿着讲究。照片上看到,他身穿藏蓝色休闲西装,搭配靛蓝色偏白牛仔裤,衬衫、领带、大开领毛衣,还配了一顶礼帽,一副墨镜。这身打扮,那个年代,即便是在北京,也是非常时髦的。记得我大学刚毕业被分配到了洛阳,在手表厂门前,赶上一回下班,大门里出来的青年人,好多都是这么一身打扮。休闲西装、牛仔裤,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微风把衣角吹起来,那股子朝气蓬勃的劲儿,我至今想起都会激动。当时就想着自己一定也要弄这样一身衣服穿一穿。那是1984年,每个年轻人心里似乎都揣着一团火,提着心劲儿奔向未来。我和张弓是通过建筑报认识的,他爱写诗,经常给《建筑报》投稿。我是副刊编辑,他的这些诗稿,都到了我的手上,陆续在副刊上发表出来。一来二去,我们就成了朋友。整个八十年代,都是崇尚诗歌的。年轻人爱诗,爱美,也爱伸手帮一把陌生人。印象中,张弓最早好像是“大机公司”的人,在河南,平顶山。后来他回到了唐山,他父母在唐山,住14小区,我们就经常见面。我还记得他父亲长得很年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至少小十岁的样子,总是面带微笑,爱好厨艺,川菜做得极好。那时候我住招待所,也在14小区,张弓曾喊我去他家吃饭,就是张叔叔亲自下厨做的。后来的日子,大家都在忙,张弓慢慢地不再写诗了,每天都很忙,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再后来,《建筑报》离开唐山迁往北京,与张弓渐渐失去了联系。2004年我离开《建筑报》之后,与张弓的联系就断了。这一晃就是二十多年,直到我在这个公众号上开始整理老照片,好多旧友又在线上相聚了,张弓的弟弟也在其中。有一天,他在一段留言后面写下“张弓”两个字。我一阵惊喜,以为又见到了张弓,立即约私信。私信里他说他不是张弓,是张弓的弟弟。随后,他就告诉我那个不幸的消息:张弓于2018年因癌症去世,才55岁。我眼前立刻就浮现出爱时髦,爱写诗,遇见需要帮忙的人从来不会犹豫半分的青年张弓的形象,浮现出38年前我给他拍摄的这组照片上的情景。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日子还长着呢,诗也会一直写下去,朋友见面如家常便饭。谁知道,一转身,就是天人永隔。
我把这组底片找出来,扫描成数字版的照片,以便在网上浏览,这是张弓留给这个世界最鲜活的印记。
我把这组照片编辑在我的公众号里,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记住张弓。记住他曾经来过,曾经把最真诚、最善良的身影,留在1988年北京初春的阳光里。
同时也是为了记住那个崇尚善良与诗意的八十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