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的故事三--亲爱的母亲(摄于1987)
母亲生于1932年的凛冬,名叫曹家秀。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我总觉得,这份雅致温婉,与她一生的粗粝烟火格格不入,仿佛藏着一段被岁月掩埋的故事。
后来从父亲口中,我才拼凑出母亲跌宕的身世。她原是大地主家的孙女,生来该是养尊处优的小姐,可时代的洪流呼啸而来,幼时外婆便撒手人寰,外公家业倾颓,昔日的荣华散尽,只能拖着三个儿女勉强维生。十五岁时母亲便嫁给了年仅十四岁的父亲。父亲出身贫农,自幼过继给伯父,家境同样清贫,却倾尽所有给了她一场体面的婚事——一顶四人抬的花轿,风风光光将她娶进门,那块陪嫁的喜匾,至今仍高悬在老家厅堂。这件事,母亲总爱笑着和我们念叨,言语间满是藏不住的骄傲,那是她坎坷人生里,为数不多的一抹亮色。
母亲虽是地主小姐出生 ,但骨子里满是坚韧与勤勉。婚后她便一头扎进了操持家务、生养儿女的漫漫辛劳里,一生孕育了十个儿女。在闭塞贫瘠的山区,所有农活都要靠肩挑手扛,在那个连养一头牛都算是奢侈的年代,她凭着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家。我出生后,家境已然好转,未曾亲眼见过父母年轻时的苦楚,只从姐姐们的口中听闻那些艰难岁月。自我记事起,母亲便是一副苍老疲惫的模样,家里总有干不完的活计,唯有入夜后,她才能停下劳作,稍稍歇息片刻。
母亲把日子过成了四季丰盈的模样。房前屋后,她依着时节种下各色果蔬,樟梨、桃李、枇杷、雪梨、杨梅、葡萄,还有西瓜、甜瓜、柑橘与柚子。一年四季,家中都有丰硕鲜果,引得村中孩童满心羡慕。靠着这份日夜不休的勤劳,她让我们八个兄妹,从未因吃食受过半点委屈。
母亲一生目不识丁,认得的字不过两个——“曹”与“中”,她总自豪地说,自己是姓曹操的曹。可就是这样一位文盲母亲,却比谁都清楚知识的重量。她日日叮嘱我们,一定要好好读书,走出大山;恢复高考后,更是执着地要求我们都去考取大学,靠学识改变命运。我时常疑惑,这份超越时代的远见究竟从何而来,可这份疑惑,终究成了此生无法解开的遗憾。大学毕业那年母亲便匆匆离开了我们。
母亲从未读过书,却通透明理、心怀远方,用最朴素的执念,托举起我们八个孩子的前路与人生。年少懵懂,只知承欢度日,心安皆是归途。长大以后才慢慢懂得,我们此生所有的安稳、底气与光亮,都是母亲用半生风霜、满身疲惫换来的。
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便是明白太晚,报答太少。往后余生,山河常在,思念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