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翻看旧照片,一张拍摄于2002年1月28日的老照片,让我久久驻足。
这是老城奉节即将淹没前拍下的画面。照片里,“奉节港”三个大字反向印着,醒目又沧桑。镜头取自大南门城墙之上,俯瞰而下,整条奉节港的景致由近及远铺展开来。紧邻江边的道路两侧,搭着简易棚子,茶馆、小餐馆、小吃摊依次排列,全都是老码头最鲜活的烟火气。
盯着这张照片,尘封二十多年的记忆,一点点在脑海里唤醒。大南门这条一上一下的进出城要道,我当年不知来回走过多少趟,洒下过无数汗水,早已刻进了岁月深处。
但凡去过老奉节的人,都忘不了大南门进城这道陡坡。每逢长江枯水月份,想要进城,必先走过沙坝、鹅卵石路,再攀爬层层陡梯坎。时隔多年,梯坎具体有多少级,我早已记不清,只记得当年年轻,曾一级一级仔细数过。
这架梯坎,是老奉节人进城的坡路之一,也是走起来很累的一段路。老街坊的长辈们进城要一步步慢慢往上走,总要中途歇上好几肩,走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时至今日,我依旧清晰记得,当年父亲生病,从乡下赶来县城医院检查。我在河坝接到身体虚弱的他,一路小心翼翼搀扶着,一步一步陪着他攀上长长的梯坎。短短一段路,走得我浑身冒汗,几乎累得散了架。看完病返程,我又陪着父亲,顺着层层梯坎缓步走下河坝,送他登船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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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奉节人,靠着爬坡上坎过日子,早已习惯了这里的地势,也练就了吃苦耐劳的韧劲。
老码头的每一级梯坎,都印着各行各业奉节人的奋斗痕迹。奉节东风木船社的川江船工天天早出晚归,踩着梯坎往返码头,驾船穿行在滔滔江水之上,养家糊口、奔波谋生。我的同班同学樊先华、肖体容、谭正仙就在大南门奉节港梯坎上的东风社卫生室上班,他们有的在当医生,有的是护士和药剂师,见证了奉节港的繁荣与搬迁。
货船靠岸,奉节搬运社的搬运工人们立刻赶来卸货,扛着沉重的货物,一步步爬上梯坎,把物资背进城里。全城百姓的日用百货、副食粮油、农副产品,都流着他们的辛劳的汗水,层层石阶,全是他们奔波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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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对面的对县公社的农村社员们也是如此。每天清晨,不少社员坐过河船渡江,挑着担子、提着竹篮,装满自家种的香葱、蒜苗、红薯、洋芋,顺着陡峭的梯坎汗水甩八瓣奋力攀爬,进城摆摊叫卖,换来一家人的生计。
不止本地人,所有来过老奉节的外地人,都会被这架梯坎深深震撼。
当年常有各地的客商、游客、访客前来,无一例外要踏上这层层石阶,亲身感受一把奉节独有的爬坡上坎的滋味。我曾接待过几位成都来的同事,前来对接工作事宜。时隔多年,工作上的细节他们早已淡忘,唯独大南门这道陡梯坎的辛苦与震撼,让他们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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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湖北宜昌、沙市等地的往来客商,船只一靠岸,抬头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梯坎。起初大家还能快步往上走,可爬到中途,大多体力不支,只能坐在石阶上歇气喘气,感慨奉节梯坎的陡峭。
后来城里交通慢慢便利,私家车、公务车可以直接开到河坝,搬运工人也有了机械化作业,搬运工人背货、人们进城再也不用辛苦爬梯坎。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不少老街坊、老船客,还是爱走这条老路,顺着梯坎上下,乘船渡江,进出远方,顺流直下到江南,逆流而上去川渝。
最让人怀念的,还有当年梯坎沿线热闹的市井光景。
相关部门曾允许居民沿梯坎摆摊经营,小小的石阶两旁,茶馆、家常菜馆、小吃店、副食摊、书摊、录像室一应俱全。
早年坐船出行,没有精准的班次时间,旅客往往要提前好几个小时到港口河坝等候。等待的时光漫长又枯燥,而沿路的摊位刚好便利了所有人。渴了就进茶馆点上一杯清茶,慢悠悠坐等船到;无聊了就看一场录像打发时间等船的汽笛叫;饿了随时能吃上一碗地道的本地面食、家常饭菜,烟火暖意,填饱了无数赶路人奔波的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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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三峡工程如火如荼推进,奉节老城第一次爆破拆迁时,央视的直播团队,就将转播设备租用安置在梯坎的摊位之上。知名主持人张泉灵立足层层石阶,现场播报奉节移民搬迁、老城变迁的实况。彼时我也身在现场,写下了一些现场报道,见证了这座老城的重要时刻。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如今,老旧的奉节县城早已淹没在碧波江水之下,热闹的大南门码头,陡峭悠长的石阶梯坎,也彻底消失在岁月之中。
世间再无老奉节港的梯坎,唯有这一张老照片,留存着当年的模样。
每次翻看,都是一次深情回望。大南门的梯坎,码头的烟火,爬坡上坎的日子,早已刻进每一个老奉节人的骨血里,成为我们心底最温柔、最难忘的故乡记忆,终生难忘。
(文中图片均为闽夔自己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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