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老照片:18岁少年拍摄的上海市井生活
那条街的墙面糙得发白,摊子就贴着墙根一溜排开。卖货的也不横着占道,东西摆得紧凑,像把日子先捏成一团再摊平。你看那一串串挂着的货,风一吹就轻轻摆,底下还能塞些零碎。上海是大地方,可这种规矩是小地方出来的人才懂,挤归挤,别挡人路。那会儿街上走的人多,抬轿的,挑担的,赶路的,都急。摊主只要把手伸出去一点,就可能招来一声骂。贴着墙根摆摊,是识相,也是老江湖。
门口这圈人一围,铺子就显得窄了。牌匾上写着竹刻,里头摆的怕是些竹根雕,小人物,小鸟兽,细得要命。看热闹的人多,真掏钱的不一定多。拍照的那两个洋少爷也在里头挤着,帽子一戴,站得倒客气。做这种活的手艺人,最怕的不是没人看,是看的人伸手乱摸,把油污蹭上去,一块好料就糟了。可他还得赔笑,生意就靠这一口气吊着。
屋里密得像塞满了蜂巢,墙上全是字盘。工人站在那儿,手指一伸一缩,把一个个铅字拈出来,往框里排字。这活不光累,还伤眼,灯光不行就更要命。你要说晚清上海最热闹的是啥,除了码头,就是这些新出来的报刊和小说。外头风声一天一个样,里头照样得把字排齐,错一个,整版都得返工。看他背影就知道,腰是僵的,天天这么站出来的。
棚子底下光线暗,地上湿,脚一踩就黏。卖菜的蹲着,买菜的站着,手里提篮,嘴上讨价。最扎眼的还是那一条条辫子,男人脑后拖得老长,走动时一甩一甩。上海再开洋,辫子这根绳子还拴着。你别看照片里人不吵不闹,真到挑菜的时候,谁都精。青的要挑嫩,鱼的要看眼,肉的要捏弹。买菜这点心眼,放哪个年代都一样。
这几位坐得规矩,手都放在膝上,衣服是干净的长衫样式,领口扣得紧。可神态不齐,有人眼神躲着,有人脸绷着,像被人突然拉住说要照相,心里没谱。中间那位眼睛被挖掉,照片上留个白洞,越看越冷。旧照片最怕这一下,原本是人家的体面留影,到了后人手里就成了谜。谁动的手,为什么动手,没人替她说一句。
孩子们坐在门口,头发短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看着踏实。小孩见过的世面少,镜头一对着,眼睛就直。那时候一张合影不便宜,能坐在一块儿拍,多半是家里还过得去。你细看衣袖和裤脚,布料不算新,但洗得勤。大人总爱说小孩命硬,其实哪有什么硬不硬,都是一口饭一口气撑着长大。至于他们后来走到哪一步,照片不管,只把这一刻按住。
街口一辆独轮车冲过来,车夫两手握把,身子往前压。车上还坐着人,腿一伸就占了半边画面。这种小车最讲究平衡,轮子在正中,车架在两侧,装货能装得吓人。上海开埠后,苏北人带来的活计不少,推车就是一门。你想想,石子路,坡,坑,车一歪,人和货都得翻。车夫练出来的不是力气,是胆子。
门口几件长衫晾在横杆上,像一排人站着不动。里头货柜塞得满,水壶、水桶、布匹,零零碎碎全挤在一间铺子里卖。那会儿做买卖不讲分类,讲的是能不能周转。街上人来人往,快步一过,衣服一晃,掌柜的眼睛就得跟着扫。你说这门面吓人不吓人,也不是吓,是旧式衣裳太正经,挂在门口就像盯着你,让你别乱说话。
这匹马骨架大,脖子也粗,套着马车站在墙边不动。两位车夫穿得一样,说明不是散活,多半有主家。车厢看着讲究,轮子也整,路面干净,旁边建筑透着股洋气,像是在租界附近。那会儿街上车多,人也多,穷人靠腿,稍好点靠车,真有钱的坐这种。马不管你是官是商,拉到哪儿算哪儿,累了就低头喘两口气。
空地上立着一尊铜像,底座高,人显得更高。穿的是黄马褂那一套,站得硬,像还在听人汇报。这里是李公祠,上海人爱给名人立个去处,香火不香火另说,先把位置占住。听说还是德国那边铸的像,远路运来,落地就成了景。来看的人可能不多,倒也清静。老物件有时就这样,热闹是一阵子,剩下的时间就自己站着,风吹日晒,谁路过谁瞟一眼。下回再接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