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四十年过去。最近在整理旧相册时,翻出了一张老照片。照片已泛黄发旧,边角都磨软了,但只要我看上一眼,八十年代中期、云南麻栗坡老山前线的那段日子,立马就清清楚楚回到眼前,仿佛就在昨天。 这张照片拍在中越边境,里面三个人物,是我们412团政治处电影放影组的三个人。站在中间的是我们组长高树安,1972年入伍的辽阳老兵,为人稳重、做事踏实,那时候就是我们两个兵的主心骨。左边是放映员沈修全,1982年入伍的徐州老兵,话不多,干活勤快细致。右边的那个就是我,1984年入伍的湖北钟祥的新兵蛋子。 当年部队开赴云南老山前线,我们三个人一起上前线,整整守了一年。说实话,人生几十年,经历过的事情不少,但唯独这一年的战地生活,最刻骨铭心、最难以忘怀。在高组长的带领下,我们三个人在前线主要干了三样工作,每一样都很苦、很累、很险,却也最值得回味。 初上前线,战前集结那段时间,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下到各个驻地巡回放电影,给官兵们鼓舞士气。 那时候大部队集结在云南文山县周围,团部在古木镇,营、连分队却散住在周围几十里的少数民族村寨里。八十年代的边境山区,偏僻荒凉,全是山道土路,交通非常不便。白天,战友们在山里搞战前适应性训练,顶着太阳、冒着风雨,个个都练得咬牙坚持,就等着一声令下冲上阵地。 一到晚上,就轮到我们电影组忙了。一台老解放卡车,拉着全套放映设备,我们三人连夜奔波,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跑。选场地、架机器、拉银幕、铺电线、装喇叭,整套活儿干下来,常常忙到大半夜。放映完再坐着车颠簸返回,山路坑坑洼洼,一路摇摇晃晃,早就习惯了。 南疆的天气说变就变,山里更是如此。有时候电影刚放一半,大雨突然就下来了,我们来不及躲,直接被淋成落汤鸡,设备也受潮,只能临时停映。有时候深山驻地突然停电,没有电就放不了,我们就自己启动发电机,机器轰隆隆响着,也要坚持把电影放完。 那时候条件差,意外也多,来回奔波非常辛苦,但我们心里一点不觉得苦。看着战友们安安静静看电影,看着他们被革命英雄故事感染、个个斗志昂扬,我们就觉得再累也值。我们心里很明白,前线官兵随时要上战场、要流血牺牲,我们放的不只是一场场电影,更是给大家打气、壮军心,让战士们敢打敢拼、不怕牺牲,为祖国、为人民争光。那段日子,真的是累并快乐着。 一个多月的战前训练结束后,大部队陆续开赴八里河东山前线接防阵地。真正的战场临近了,我们电影组也接到了更危险、更艰巨的任务。 高组长带着我,去边境一线从友军手中接过对越广播站。那时除了我们俩人,还配属了一名专职翻译。我们三个人守在八里河东山北侧的山坡上,专门对越军做战地宣传和瓦解工作。 我们的工作点在八里河东山最高峰尖山山腰一块凹地里处,山的反斜面就是越军阵地,位置非常靠前,也非常危险。我们自己搭了一间简易板房,里面放着录音机、大功率扩音机、发电机等音响设备。从板房牵出长线,一直拉到尖山山顶连接着四个大喇叭,全部对准越南方向。每天早、中、晚,我们定时向越军阵地广播,一天不落。 那个地方,是我前线记忆里最危险、最艰苦的地方,没有之一。 首先是敌情复杂,随时有危险。越军最怕听到我们的广播,只要我们一放广播,他们不是开炮就是打枪,尤其是越军特工经常偷袭,这儿高空流弹时不时从头顶飞过,有时山顶炮弹炸开之后,碎石乱石顺着山坡往下滚,砸的我们的板房啪啪作响,危机四伏,让人防不胜防。 最险的还是检修设备。山顶的喇叭和线路,经常被敌人炮火炸断、炸坏。一出故障,我们就得冒着炮火上山抢修。那片山上遍地是地雷,还有很多未爆炸的炮弹,每往上走一步,都是在赌命。每一次检修,都是实打实的生死考验。 生活条件更是艰苦。我们住的板房在半山腰,边上没有水源,每天吃水用水都要从山下一桶一桶提上来。做饭全靠煤油炉,火小、烟大、费时。这边雨水多,经常连续阴雨天,屋里潮湿阴冷,有时几天都做不了一顿热饭。大多数时候,我们就是啃压缩饼干、吃酸菜罐头,勉强地对付一天的三顿饭。条件虽然苦,我们三个人咬牙坚持,从来没有退缩过。 与此同时,我们组的老兵沈修全同志,被派往了另一个任务组,就是烈士工作组。 一年的前线作战,有不少战友永远留在了边境热土。沈修全同志专门负责牺牲烈士的善后工作,给烈士擦洗身体、整理仪容、登记拍照、协助告别、护送火化。 战场上牺牲的烈士,情况各不相同,很多伤势很重,有的肢体残缺、有的面目难辨,场面非常惨烈,一般人根本不敢看。但沈修全从来不怕脏、不怕累、不畏惧,始终认认真真、恭恭敬敬对待每一位烈士。他心里清楚,这些都是为国捐躯的兄弟,再难、再惨,也要让烈士走得体面、走得安详。整整一年时间,他前后经手了五十三位烈士的善后工作,件件细致、事事到位,得到了全团官兵的一致认可和好评。 前线作战任务结束后,我们撤出阵地,来到砚山县盘龙镇休整。历经战火,我们三个人又重新聚到一起。休整期间,我们依旧到老各个营地巡回放电影,安抚大家情绪、活跃军营氛围。 最让我难忘的,是我们三人一起筹办的前线烈士追悼大会。 这场追悼会,是为所有牺牲的前线烈士举办的,气氛庄重、意义深重。我们三人分工协作、全力投入:高组长全盘负责、统筹安排;沈修全字写得好,黑体字工整大气,会场会标全部由他书写刻制;我负责架设音响、调试设备、全程现场保障。三个人齐心协力,为全团官兵庄重肃穆地送别英烈、寄托哀思提供了场地保障,圆满完成了整场追悼会的布置和保障任务,受到了团首长们的表扬。 前线一年,值得回忆的小事还有很多太很多,没法一一细说。 四十年匆匆而过,当年的战火硝烟早已散尽,国家安稳、百姓太平。我们这些当年的年轻小兵,如今也慢慢变老了。回头想想,那么多战友永远留在了边疆,我们能够平平安安回来,真的很知足、很庆幸。 老山前线这段岁月,是我这辈子最难忘、最光荣的一段经历。那些风雨、那些艰险、那些并肩作战的兄弟、那些为国牺牲的英烈,我一辈子铭记在心,永远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