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1936年的长春,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北国春城令人惊叹。
那会儿的长春没有高楼封顶的吊塔,也没有连片的霓虹屏,街上最忙的是马车和公交,广场一圈一圈绕过去,风从树梢吹下来,带着土腥味和面包房的甜香,我把这些老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看,才发现北国春城的底色,早就埋在砖缝里和树荫下了,现在再看,变化大得让人直咂舌,可许多神态还是那个味儿。
图中这块圆形的地方叫大同广场,现在叫人民广场,中心是规整的大花坛,绿地切出几条小路,四周绕着环形车道向外辐射,欧式楼立在街角,屋檐压得很稳,爷爷说当年从这儿往四个方向都好认路,转一圈就晓得城里哪热闹哪清静,现在广场大了气派了,车多得很,可那种一圈一圈展开的格局,一看就知道是长春。
这个开阔地儿就是火车站广场,树影压着地面,远处站房清清楚楚,公交车身涂着两色,黄包车在路沿边候客,警察站在路口打着手势,小时候我第一次出远门,妈妈就指着这样的站前说,人多别走散,握住我的手不撒开,现在高铁一趟趟跑,速度是快了,站前的脚步却一点也没少匆忙。
这条直得能看到天边的路叫中央大道,路心宽,边上树荫盖住半边街,砖红的楼墙一字排开,顶上还立着尖尖的塔,马车顺着线走,铁轮压过石面砰砰响,现在再走这条线,车流换了样,地砖换了色,抬头还是那几个屋檐,一条路把时间拴住了。
这条泥泞的大道是西大街,车马走中间,行人挨着屋檐绕,两侧店铺门脸有中有西,广告牌一块挨一块,我爱看的是电线上密密麻麻的线,像给街道上了弦,有的店把货直接摆到路边,叫卖声挤在一起,现在讲的是城市更新,雨天也不会再在街口打滑,那时的忙乱却真实,像刚出锅的气。
这个斜着甩出去的街叫日本桥通,起点连着站前,路牌当年换过几回名,店面细长,挂满竖匾,车辙在地上压出浅浅的亮,爸爸说那会儿过这一带要会看路牌,名字一改就容易走岔,现在改名胜利大街,导航一搜就到了,人省事了,路的骨头没变。
这座屋顶压得平稳的庙叫护国般若寺,灰瓦排成细细的线,屋脊挑着小兽,门前人来人往,墙体上嵌着字牌,1932年重建后又迁了址,奶奶说赶上庙会,香火绕着院子转三圈,手心都是温的,现在城区里寺院多修葺过,规矩也更齐,可看见这屋脊,我还是先想起檐下的木香。
这段直来直去的路就是现在的长江路,照片里能看见马车从阳光里驶出来,边上店牌清一色竖写,行人把影子踩得长长的,遇到下雨天,鞋底黏着泥一脚一脚挪,现在车道画得明白,路口灯一亮一灭,节奏换了,街心那股子通透劲还在。
这个一片排开的屋子是老住宅区,矮矮的坡屋顶,墙面浅色,窗框窄长,绿篱在门前围了一圈,最喜欢看那座小塔似的角楼,像给整条街戴了顶帽子,晚上路边的灯一亮,影子投在草地上,安静得很,现在小区一栋挨一栋,电梯直达顶层,舒坦是舒坦,院子里细碎的光影就少了些。
这条马路两边是院子和花园,最尽头起着脚手架的大楼在冒头,行人从树荫里走出来,再拐进另一片树荫里,妈妈看了照片说,这样的街走着不累,风顺着屋檐走,夏天也不闷,现在道路更宽了,绿化带也整齐,人和树的距离却要靠设计去量。
这个十字路口是兴安大道,路心做了绿化隔离,马车在两侧分流,货物捆得紧紧当心散了,司机往前探着身子看,今天的西安大道车水马龙,红绿灯一套一套配齐,想想那时靠手势和眼色行车,真是各凭本事。
这座被风刮了一千年的塔叫古塔,塔身下半截缺口大,塔檐层层叠叠,像被手指搓过的泥条,站在塔下能听见风从洞里钻过去,声音空空的,爷爷说这是辽圣宗年间留下的手艺,好在后来修过一回,把样子护住了,现在看见它,心里会咯噔一下,知道城外还有老物在看着我们。
这片树影下的水面是西公园,拱桥像弯在水上的眉毛,岸边草长得软,姑娘穿着浅色裙子在影子里说话,我记得第一次去公园,是抱着纸袋面包坐在草地上,蚂蚁从鞋面爬上来一点不怕,现在叫胜利公园,游乐设施多了,灯带也亮,夜里人更多,水面还是那样安稳。
这条热闹到挤不进针的大马路,车辙和人流把路面擦得发亮,商号招牌像一排排旗,抬头就能认出老字号,小时候我跟着爸爸买布,他指着招牌说这家布厚实不掉色,回头我们拎着包在街角喝碗凉茶,现在商场一层接一层,电梯一溜儿往上,东西是多了,讨价还价的镜头少了。
这座门洞矮矮的城门就是小南门,外面一圈水护着城,木桥搭在上头,桥面窄,马一踩木板会吱呀一声,站在桥头看过去,城墙的阴影把人裹住半身,现在高速一绕,县城和城外连在一块儿,桥不吱呀了,水也宽了。
这个门脸是药铺,砖墙砌得紧实,门上方挂着匾,门口立着大葫芦,老远就认得出是卖药的,掌柜的挎着算盘出来迎人,奶奶说那会儿看大夫先摸摸脉,再抓两味清火的药,现在手机上一约,电子处方一出,速度快得很,可门口这只认门的葫芦,怎么看都亲。
这条笔直的路往南岭去,路面平平整整,风把草压成一片,天边像有人用手抹过,小时候骑着二八大杠从这类路上飙,压过一块石子,车把抖两下,现在车窗一关,空调一开,路感被关在玻璃外了,偶尔想起那种颠一下就笑出来的感觉。
这条街上晒着草料,牛车贴着路牙走,孩子牵着大人的衣角,屋檐下有人切羊肉,有人抬头看横匾,烟火气挤满了街心,现在集市搬进棚里,干净利落不怕风雨,味道收敛了些,热闹不减。
写在最后,长春的旧影像不是要我们回头住,它是告诉我们这座城怎么一路走来的,以前的长春靠马靠脚把路走直了,现在的长春靠车靠轨道把城铺大了,季节一换,梧桐还是落叶,风还是往北边刮,抬眼看去,城更现代更体面了,回头再看一眼这些照片,心里只想说一句,春城真有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