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的凝视:被时光复活的温度
文|唐成
新年将至,凝视着修复一新的老照片,那些被岁月磨蚀的轮廓,终于再度清晰。往日的生活点滴,像融雪后的春水,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老墩子上的堂屋土墙,每逢雨季,仿佛还在记忆里沁着潮润的气息。爷爷奶奶住过的小锅屋,灶膛里的火光从未真正熄灭——它一直在我心底静静地燃着,将那些寒凉的夜晚,煨得愈发温暖,愈发明亮。河堤大堆上,爷爷的竹躺椅仿佛还在风中轻轻吱呀。那声响比钟表还准,每逢夏日午后便如期响起,像一句悠悠的叮嘱:“天热,莫乱跑。”奶奶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褂,像一方流动的蓝天,在她不再挺拔却格外亲切的背上轻轻晃着。衣兜里总藏着惊喜:有时是一枚脆甜的秋白梨,有时是一颗温温的鸡蛋。
她喊我们回家吃饭的声音,穿过三十多年的光阴,依旧清亮:“小成子——吃饭啦——”那悠长的尾音,曾绕着村落的上空盘旋,如今,又轻轻落进耳畔。爷爷递来的麦芽糖,甜意绵长,黏在齿间,也黏在岁月里,仿佛要耗去余生,才能慢慢化开。他抚过我头顶的大手,掌心的厚茧轻轻擦过发梢——那样粗粝的温柔,往后漫漫人生里,我再未遇见过。
而父亲,像一棵骤然被风卷走的树。出河工归来的傍晚,他布袋里的面包,用油纸一层又一层裹着,一层层掀开,香气便一缕缕漫开——那是物资匮乏的年代,我和妹妹能拥有的,最隆重的甜。他高大的身影,把夕阳裁成两半,一半落在身后,一半铺在身前,我便在那光影的交界处肆意奔跑。如今,那身影只剩朦胧的轮廓,在濡湿的梦里轻轻晃着,越走越远,越来越淡。
他们相继走了。爷爷先去了,像一盏熬干灯油的旧灯;奶奶紧随其后,似一根燃到尽头的棉线;最后是父亲,像一声骤然中断的钟鸣。每一次,我都以为熬过这场痛,便学会了告别。可每当炊烟再起,河堤铺满夕晖,我才慢慢明白:就像有人说的,有些人,我们会失去三次——在现实中别离一次,在记忆里淡去一次,而后在所有他们本该在场的时刻,反复失去,一遍,又一遍。
老墩子上的堂屋早已湮没,再没人替我们留一盏门灯。锅屋的灶膛也早已冷透,可那些瞬间的温暖,却足够煨热我整个余生。他们从未真正离开——大伯、大妈,二伯、父亲,大姑、二姑、三姑、法大哥……他们只是重新偎进爷爷奶奶温暖的臂弯里。岁末又至,我总深信,在那个无病无痛、永不离散的世界里,他们正围坐一堂,笑声朗朗,忙着张罗一桌属于他们的、团圆又隆重的年夜饭。
让我们向着记忆的深处,深深鞠一躬,提前道一声:爷爷奶奶,大伯大妈,二伯、父亲,大姑、二姑、三姑、法大哥,新年快乐,家族兴旺。这份绵长的念想,便是人间不灭的香火,会永远为你们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