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色老照片里的清末浮世绘:晚清帝师梁鼎芬,麻风病人在村口逗狗.
上色老照片里的清末浮世绘:晚清帝师梁鼎芬,麻风病人在村口逗狗。
一组上色老照片翻出来时我愣了下,像把抽屉里落灰多年的旧账本重新翻开,纸页一响,往昔就蹦出来了,这些人名场景原本在历史书里干巴巴的,现在被涂上一层生活的气味,木头的腥甜味,粗布的毛刺感,连狗叫声都跟着回来了。
图中这几位就在村口打发午后,两个男人蹲地上逗一条细腿土狗,另外一个人手里攥着柴刀刮桉树皮,膝边一只陶罐,罐里是捣烂的树皮浆,老人说那玩意儿抹上能止痛,刀是锈的,木头是湿的,狗尾巴一甩一甩,阳光从树隙里落下来,地上斑驳一片,穷的时候,日子就是靠这样的小事撑过去的。
这个白底长袍的少年叫梁鼎芬,衣襟上那根黑边绦带像一条直尺,帽檐小小的,站姿有点拘谨,他后来成了光绪帝的侍讲学士,可少年像片里看不出那股子拗劲,只觉得屋角那盆兰草修修整整,像他一辈子拿不掉的规矩。
这张合影里衣料最会说话,缎面一翻就能想见手感,十二位旗装女子坐得端端正正,发上花苞像刚打了露的海棠,前排中间那位荣寿公主气定神闲,旁边绣金的小袍子泛着光,奶奶看了直咂舌,说过去嫁娶讲排场,连袖口里都绣故事。
这回多了几张洋面孔,黑色塔夫绸的康格夫人坐在一排中间,左右两侧是福晋和格格们,桌子上摆一盆开到半阖的花,像专门掐点开放给镜头看,妈妈说以前请客喝茶是讲气口的,杯子薄得能透字,现在我们喝咖啡图方便,用纸杯,味道就散了。
这匹小枣骝背上跨坐着个孩子,耳后别着圆圆的玉坠,半边脸在阴影里,缰绳绷着,马肚子鼓鼓的,鞍垫厚厚一层,那时候宗室子弟骑射是祖制,谁都得上马绕几圈,我小时候在巷子口学骑自行车,父亲在后头托了一把,说别怕,摔疼一次就会了,想来差不多一个理儿。
这个小茶几只巴掌大,桌布红底金边,善坤格格与丈夫贡桑诺尔布一左一右坐着,桌面上摆一盆木樨,叶片尖尖的,屋里光线打在衣料上,亮处像水,暗处像墨,外人看是婚照,里头却是政治,北不断亲这四个字,就藏在两人袖口的褶子里。
这一排坐得紧,前后各七位,衣色从浅到深一排排压过去,领头的载泽并不在最显眼的位置,袁世凯盯着镜头,瞿鸿禨微垂眼帘,像各自打着小算盘,爷爷指着说,当年说要厘定官制,结果绕了一圈成了皇族内阁,话说得挺好听,落地却跑偏了。
这棵树挺皮实,枝杈像扭着的龙骨,梁鼎芬穿一身浅衣,手按在树干上,院墙有潮痕,窗格子里反着光,他喜欢松柏,一年到头惦记着崇陵那片林子,亲手量过新抽的芽,记在小本上,像查课本的红杠一样细致,家里老人爱树的人多,到了晚年,总要在院子里留一块地,种点能过冬的绿。
这个小男孩站在左边,袖口翻得齐整,脸绷得紧,倒像个小大人,梁鼎芬把手按在肚脐眼那一带,另一只手攥着卷册,风从树叶里钻下来,影子碎成一地,后来这孩子念了北洋西学学堂,学水利工程,跑黄淮两河,他不必认同养父的政治立场,却把孝道记得牢,寄钱给守陵人,一直寄到解放前后,这条事儿在后辈嘴里讲起来,像细水长流。
这些照片里的器物名字不难叫,难的是把当时的人情气口叫准,木桌边的茶盏,袖口里的亲疏,院墙上爬的潮痕,都在场,我们看见的不是传奇,是一堆小日子拼出来的大时代,以前他们在镜头前围坐,我们在屏幕前围看,现在把它们保存好就对了,等哪天孩子问起,你就把这几张翻出来,说一句看吧,历史并不高冷,它就坐在你家小院的阴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