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老照片:百姓观看赛龙舟人山人海
你以为老照片只会灰头土脸吗,别急着翻页,这一沓从湖南各处翻出来的影像,热闹的有,清冷的也有,一张张像从尘土里捡回来的时间碎片,翻着看,耳边都能听见水声人声混在一起的回响。
图中这座带屋檐的桥叫廊桥,石砌桥身拱得很圆,桥上木栏一排一排,屋脊起翘像鸟翼,桥下是浅浅的田水,秧苗贴着风在摆,老匠人爱用青石打基,木梁接头处看得见铁件的亮,走在桥上,鞋底蹬着木板会吱呀响一声,早年田里的人挑担过桥,肩上竹扁担咯吱咯吱,雨天正好在桥里躲一阵,再往前就是村口。
这个坐得端正的一家叫影像馆合影,女主人衣料是缎面的,袖口滚条,脚上小鞋尖尖,男主人摊着一本线装书,孩子站得板直,圆领长袍垂到脚面,窗后雕花隔扇把院子里的光切成一格一格,奶奶说那会儿拍照是件事,先要沐手束发,端茶摆杯,衣角抻平,不像现在随手一按就行了。
图里的大口网叫扳缯,四根长篙扎成个骨架,细绳拴在岸上,等鱼群从网口上头擦过去,岸上人猛一扯,咔哒一声竹篙合拢,网肚鼓起来像抱了口水,扯网的人草帽压得很低,脚下石坎湿滑,手心被麻绳磨得生茧,爷爷说这法子讲究眼力,水色一变就得提,慢半拍就空了。
这个满眼都是水的场景叫水患,屋脊只露出一道黢黑的脊背,几个人撑着竹排在巷道上摸过去,门匾被水一冲就浮起来,贴在墙角晃,听老人说那年大水来得急,鸡犬往树上窜,人把米囤抱在怀里也挡不住水腥味冲鼻,现在河堤修高了,警报一响就能转移,当年就凭天吃饭。
图中这道临水的门叫城门,石头垒得一块不带灰,缝口咬得紧,门洞里阴风嗖嗖,城楼压在上头,飞檐抖着影子,橹声从城下过,船家抬头喊一嗓子回音能绕三圈,外乡人从这里进城,脚底一上坡,心就跟着提起来,想着在城里做几桩生意,臊子面也能加个蛋。
这个窄得伸不开胳膊的地方叫里巷,两边墙皮磨得发亮,挑担的汉子肩窝被扁担磨出老茧,前头人手里捏着烟袋锅子,走一路吸两口,电线杆像新插下去的,斜斜地穿过屋脊,妈妈说以前买酱油靠巷口那家油盐店,拿个蓝边搪瓷缸子去称,现在外卖一键下单,连鞋都不用穿。
这个长长的坡叫朝山石阶,虔诚的人一步一跪,额头点在石面上,磨得发亮,旁边有人打着伞站着歇口气,袖子里伸出一只手捏着念珠,风一过,檐角的小铃子叮的一下,外婆说去南岳许愿要诚,路上不吃荤,鞋带断了也不换新的,那时候讲究的是心里那根线,现在大家求方便,坐车到山门,再上个电瓶车就到顶了。
这场挤到河心的热闹叫赛龙舟,楼台上挂满了人,栏杆都被压弯了一点,河面划得开花,船桨齐刷刷,鼓手站在船头,鼓点咚咚敲得心口发紧,岸边的孩子踮着脚尖往前钻,卖茶的扛着铜壶从人缝里穿过去,喊一嗓子就有人接,爸爸说端午这天不论穷富都往河边走,抢个好位子要早起,晚清时候也这样热闹,现在看台有塑料椅,救生圈一圈圈摆好,规矩更多了,可那股子热气还在。
这个一溜儿站着的队列叫新军,脑袋上缠着布盔,腰带勒得直,横杠上那人翻过去,身子在半空团成个球,场边一位穿长袍的手里举着伞,伞面黑得发亮,教官喊口令的嗓子像铜钟,叔叔笑说这阵仗看着齐,真打起来还得看胆气,现在体育课里也有翻杠,鞋底却不再钉铁掌。
这个小小的神龛叫土地庙,白墙黑瓦,檐上压了几块旧砖,墙边歪着“公公平道”四个字,里头两尊神像漆色有些掉,门槛前的土被人磕头磕得硬,挑柴的汉子把担子一放,双手合十,小声念叨两句,奶奶说过门路见了庙要点头,现在车窗一关,两个信号灯就过去了,心急火燎的,倒也少了那份慢。
这片水面里的倒影叫临水城影,城墙压着岸线,几条木帆船把缆甩在桩上,帆收拢得像叠好的被,水纹推着影子轻轻抖动,船头有个小灶,烟气从细烟囱里冒出来,师傅端着铁壶往碗里续茶,边看岸上人来人往,边盘算盘缠,想着明日风向合不合。
这处浅湾里的石头边角叫藏鱼坳,退水时把小簖子一插,顺水扔下几团饵,晚一点摸过去,篾笼里会沙沙乱蹿,拎起来一看全是小白条和虾爬子,小表弟那会儿最爱跟着凑热闹,袖口一挽就下水,冻得牙打颤也不肯上岸,现在小孩儿手机一开就直播,水边倒安静了不少。
这两处靠着桥脚的木屋叫桥屋,板壁被潮气熏成了深色,屋角有根老藤从石缝里探出来,像条蛇盘在檐下,桥洞里躲得清凉,卖豆腐脑的挑担在这歇脚,铜铃一晃就脆生生响一声,行人顺手摸摸桥身的石缝,有的塞根草,有的插根香,算是讨个平安。
这担竹编桶是卖豆花水的,左边清水,右边卤水,中间横一根圆木,肩窝里卡得正好,走起来咯噔咯噔,喊声拖得长,“新鲜豆花喽”,我小时候最馋他家辣卤,舀一勺红油,撒把葱花,三口两口就见底,现在豆浆机一插电,嗡的一响,味儿是方便了,香气却淡了些。
这条斜斜的坡叫上岸道,石阶被船工的脚跟磨成了亮面,竹篙横着一根搭在桩上,赶早的客人抓着篙子上岸,袖口里还塞着一根油纸伞,掌柜在岸上抖账本,念到谁的名就招手,忙得脚不沾地,过去货走水路,慢,可稳,现在一车油门一踩就到了,省事是真,水路上的那点交情也就稀了。
这片人群里有卖冰凉粉的,有挑糖葫芦的,木牌子上写着“解暑”,冰块在铜盆里咔嚓作响,孩子嚷着要多淋点红糖水,老人拿蒲扇拍着膝盖,看船也看人,嘴里念叨着年年安稳四个字,端午的香囊从袖口露出一角,绣着艾叶和石榴,香气顺着风窜到鼻尖,叫人一整天都清醒。
这会儿鼓声停了,船只靠岸,桨叶还在滴水,岸上人群往两边散,带着汗味和笑声,河面慢慢又平了,只有那座旧楼在水里照出个影子,像把刚收起的扇子,爸爸拍拍我肩说,走吧,回去包粽子,糯米要泡透点,肉得提前腌上,这些规矩不能丢,现在买现成的多方便,可家里那口锅热起来,家才像家。
收好这些老照片吧,热闹的场面看一回少一回,静下来的桥和门还在那里,人却一代代换了,如今我们站在河岸边,手机高举对着拍,心里还是那句话,水涨船行,年年有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