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的罕见山西老照片,很多年轻人都没见过。
你别说啊,这一叠老照片一翻开,我整个人都安静了,灰白的底色里全是城墙、牌楼和河桥,像把时间从千头万绪里拎出来,拍在我们眼前,奶奶看了笑我,你们年轻人没见过这阵仗吧,我只好点头,这些场景平常只在地名里听说过,如今活生生站出来了。
图中这一圈厚实的墙叫老城垣,夯土垒心外披青砖,女儿墙连着垛口,城角鼓起一个马面,檐下挑出飞角的箭楼像只昂起头的兽,小时候我总问爷爷,这墙能抗风吗,他说别看静着不动,真遇上北风呼啦叫,城砖缝里都能听出嗡嗡的回声。
这个恢宏的门楼叫大南门,三重檐子一层压一层,城洞像一张紧抿的嘴,门洞里头的石槛被车辙磨得发亮,奶奶说那会儿赶集得从这穿城而过,进门前先把帽子扶正,过门时听见蹄铁打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心里就踏实了。
这座石头做的大门脸叫牌楼,柱身上攀着石狮和祥云,额枋刻着大字和花草,灰尘糊得花纹都软了,站在楼下抬头一看,天光从楼檐缝里挤下来,像给人按了个光圈,爷爷说从牌楼往里走,是最热闹的主街。
图里的长桥叫九仙桥也有人喊九孔桥,石拱连在一起像一串驳壳,桥面薄薄的,边沿砌出小牙口,河床枯水时露出墩台,背篓客提着担子慢悠悠走,脚下的石板咯吱作响,风把水草拍在桥脚上,软绵绵的一片。
这个架在沟壑上的门楼叫关城门,三座券洞从土坡里穿出去,楼上两圈小圆窗像眯着的眼睛,石台阶被雨水冲出沟道,人一脚下去就攥紧裤腿,门洞里凉气往上冒,像地里藏着一整个冬天。
远远看去这一片叫窑洞村,洞口一排排,弧拱抹得溜光,土墙上压着乱石和碎瓦,几个枣树把枝丫叉在崖上,风一来枝叶打墙,啪啪直响,妈妈说那会儿去亲戚家做客,夏天一进洞口就是一层凉,搁现在谁家空调也没这股子匀净。
这座转角的楼叫角楼,石条砌成的券门托着木作,墙皮被雨痕刷成一道一道,像手指抹过的墨,楼檐挑着兽吻,嘴角微微上翘,看着就硬气,以前巡夜的到这换岗,铜铃在袖子里碰得轻响。
图里这一溜灰墙黑瓦是临河人家,小院连着小院,墙头压着花格砖,桥上一道券影投在水面,洗衣的把木棒举得老高,一下一下敲在石板上,水花四散飞,孩子们蹲在堤上看小鱼,腰里别着葵扇,热得脸都红了。
这个热闹的点叫摆渡口,木排上挤着人、轿子和货担,牛车蹚在浅滩边,船夫一篙扎下去,水面起了一圈圈白泡,爷爷说那时候赶路讲究个看天色,水大就绕,水小就拼,能省半天就是半天。
这个层层叠叠的门楼叫城隍庙牌楼,木梁上缠着彩绘的缠枝,檐角堆着小兽,一只接一只排队站岗,风从牌楼肚子里穿过去,呼地抽出一声长叹,以前庙会到这儿就开始挤,糖人、面花、拨浪鼓,吵得人耳朵麻。
这个白墙高窗的洋楼叫天主堂,立面竖直,窗口拱圆,屋脊顶着两个小穹盔,教堂后身长长的一溜,像拉开的风箱,钟声一响,附近的鸽子吓得扑楞楞起飞,奶奶说第一次看见十字架,心里直嘀咕,这玩意儿真高啊。
这对并肩站着的叫双塔,一高一低,塔身一层一层攒尖,檐角压着风铃,风一顶就叮当,塔座挨着殿脊,影子贴在墙上,像两支削好的铅笔,老师带我们春游时在塔下照过相,鞋上全是土,却笑得很开。
这几根被打磨得发亮的叫龙柱,盘龙从柱身上绕下来,龙鳞一片片起伏,柱础圆鼓鼓地托着,殿前的石阶被香客的脚磨出弧度,妈妈说祭孔那天吹号,声音从院门一路滚进来,书生模样的孩子把衣角掖得妥妥当当。
这个面阔三间的叫大殿,檐下的斗拱像叠起的手指,梁上色彩退了,露出木头的底色,殿前摆着大香炉,黑漆被烫出银白的斑,香灰扑在砖缝里,风一刮就扬起一小撮,轻轻糊在裤脚上。
这桥面窄窄的地方叫小河桥,女墙上砌着花砖眼,像筛子一样,桥洞里黑亮亮的水慢慢流,岸上有人拎着笸箩,边走边和人搭话,话题也简单,问今年雨水咋样,问孩子读书累不累,都是家常味儿。
这一片静得出奇,城外台阶像一条灰白的带子缠到城根,树冠厚,影子一坨一坨压在墙上,远处地势铺开去,像一张没抹平的褶皱,爷爷说以前从这口走亲戚,不抄近道就得绕半天,你别看路土,脚下有门道呢。
最后这座卡在沟壑里的叫关楼,屋脊两头挑着小鸱尾,三孔券门像在喘气,墙面被风沙刮得发涩,指甲一抠能掉一小片渣,守关的在楼上架一盏马灯,夜里照着像豆大的一颗心,亮归亮,也孤清得很。
看完这一溜老照片,心里就一个念头,城在,人也在,以前进出靠腿脚和牛车,现在一脚油门就过城界,以前门楼桥梁是日子里要碰的实物,现在多半变成了地名和传说,但好在影像把那阵风骨存下来了,等我们这些爱翻旧物的人,隔着百年,再把它们好好叫一声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