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彩色老照片:商务印书馆员工合照;潮州知府陈兆棠嘴里塞干粪;男子在自家门口抽旱烟。
今天这组老照片一下把人拉回去了,颜色是新的,味道是旧的,像把尘封抽屉一把拉开,老物件和老面孔扑面而来,咱就照着图说话,哪张认识哪张,既当故事听,也当见识长长眼。
图中这一大群人站得板板正正的叫合影,背后是砖墙和窗棂,旗子在风里吊着,衣裳一水儿的长衫马褂和西装混在一处,左一位还拄拐杖,脸上全是镜头前那种拘谨的笑,爷爷说商务印书馆那会儿就像文化工厂,白天排铅字晚上校样,手指头常年沾着墨,冬天也黑不下来,合影这种事不常有,得是大事儿,来了外宾也罢,厂里换了新机器也罢,大家才肯这么齐齐整整坐下拍一张,现在公司团建随手一拍就几十张,那个年代,一张就够压箱底了。
这个尖顶钟楼的地方叫公董局,楼体奶白,窗廊一拱连一拱,像把海风都拢在底下,妈妈看了说这楼好看,可住着肯定冷,北风一钻拱廊,骨头缝儿都凉,以前的人在这里办事,进门要先抖一抖衣角上的尘,门廊里回声嗡一下,像有人低头说话,现在我们办事点点手机,连楼都不用进了。
这张最扎眼,图中这位被高高吊起的叫陈兆棠,嘴里塞着东西,旁边竖着白布标语,字写得直直的,像钉子钉在墙上,场面很凶,围观的人表情却冷了下去,奶奶低声说人啊,做得太绝,天不会装看不见,过去消息慢,事到临头才晓得轻重,现在风声一响网上就炸锅,名声毁得比以前更快,照片把那一下子的报应定住了,像把锣,叮一下,回响很久。
这个坐门槛上的叫旱烟客,细长的烟杆子从嘴里斜着伸出去,铜嘴被手指磨得发亮,衣襟松垮垮,脚背搭在椅子横档上,轻轻一抖就能把烟灰弹下去,小时候我家门口也有位老邻居,半下午就端着烟锅坐在台阶上,咔哒一声点火石,烟叶一烘,屋里就有那股子甜焦味,奶奶说抽两口不是为了过瘾,是为了打发那些不想说话的时间,现在人无聊了刷短视频,手指头往上一划,时间就被吭哧一下吞了。
图里这位挑着满满两挂的叫鸡毛掸小贩,杆子像树开了花,掸子层层叠叠,颜色深浅不一,走起路来晃悠悠的,掸子互相挠痒似的沙沙响,外婆说以前家家都买,一个留屋里,一个挂灶旁,到了冬天灰大,孩子们跟在后面抖着玩,被娘一巴掌按住说省着点,花了钱的东西不能当风车,现在抽油烟机一开,灰没处落,鸡毛掸子就退了场。
这位穿得体面却不笑的叫少奶奶,旁边小几上搁着水烟壶和香炉,饰物一件不差,眉心却皱成了小川字,舅舅看了说有钱人也不一定快活,规矩像罩子扣头上,想伸个懒腰都怕动了簪子,过去讲门第讲脸面,喜怒都要藏,只有茶杯边那道水印会泄密,现在人拍照讲松弛感,歪着头笑一笑,照片看着就暖。
这个倒立拧身的动作就是把式的绝活,椅子当道具,人往上一撑,腰一折,腿像柳条子一样抖一下,旁边两个少年眼睛发光在看钱碟,等一套下来,喝彩声一片,他们把刀枪往地上一摆,笑嘻嘻地抱拳,钱多钱少都收,不抬杠,爸爸说以前下馆子门口总有这一出,吃着面也听得见锣鼓点,现在看表演得买票进剧场,街头空了,手艺人转到屏幕里了。
这位束着瓜皮帽的老者叫重臣模样,胡子分成两绺垂着,衣料是那种发灰的缎,光在袖口一闪一闪的,他不说话也有股子威,像把笔横在案上,谁都不敢随便动一下,爷爷说当官当到这份儿上,最怕的是风向一变,章奏像雪片飞来,站不住就沉下去,现在呢,职位换成了头衔和年报,风还是那些风,只是吹在了屏幕上。
图中这些衣衫破了又补的叫流放人,肩上挑着篮子,腰里别着绳索,脸上有风吹出来的灰白,脚边的土松松地抖下来,走一路掉一路,姥爷说旧时被发配到边地,镣铐一响就是几千里,路上不分春夏,冷了就多走几步取暖,热了就把草帽泡湿往头上一扣,现在犯了事该受罚也得受,但路不再这么长了,车一开就是尽头,人身上的苦不必靠走来消化。
最后说两句,这些图不是文物展品那么郑重,却比展柜更有温度,我们看见的是衣角上的褶、烟锅里的火星和眼神里的计较,都是活的,当年的人挤在时间的门口过日子,我们也是,只是门换了样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