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了五六十岁的年纪,总会自不而然的怀念过去,我也毫不例外。 在我老家的堂屋墙上,或正面的墙,或侧面的墙,悬挂着三五个大小不一、高低不齐的老式木质玻璃相框。相框的木条边框,精心刷了一层不太规整的漆皮,有的刷了蓝漆,有的刷了黄漆,有的则是白漆。
细看,里面的 照片有的已经不是十分完整,缺了一个角或一条边,有的相片略微已经开始发黄,照片大小各异。
所有相框里装的全是黑白照片,有几张好像找修像师傅手工上过色。相片多为上个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的光影杰作,记录了属于那个时代美好瞬间的难忘记忆。
照片里面有古稀之年的奶奶,有风华正茂的父母,还有穿着开裆裤的我和刚刚开始学习走路的妹妹。有一些人物相片,我已经辩不清楚上面的是谁。
那时拍个相片,一般就两种方式,要么自己直接到城里或街市上的照相馆,请驻店师傅帮拍,相片自己上门去取,也可以留下通讯地址,由照相馆寄送给你。另外一种就是,逢年过节,乡村会有流动摄像师傅,走村串寨,到各村庄给你拍照,收取一定服务费用,照片要么邮寄,要么约定一个取相片的时间地点,照相师傅届时到村里发给大家。
如今,活到耄耋之年的奶奶和古稀之年的父亲,早已乘鹤西去,只有老母亲一人仍然还在老屋里坚守,守着属于他们那一代人的美好回忆。
在我记忆里,奶奶是一个坚强能干的农村老妪。解放前,爷爷离家出走后,奶奶从24岁开始,独自一人撑起了这个在风雨飘摇中的家,拉扯着年仅4岁的姑妈和8个月大的爸爸,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分白昼的辛劳。一边田地里劳作,一边做一些小生意,竭尽所能的维持着家里的生活开支。
历经二十多年的风霜雪雨,无数个辛酸无奈的日日夜夜,奶奶始终坚韧挺拔。她的付出也终于开花结果,姑妈长大后外嫁了附近一个村庄的男人为媳,而学业有成的父亲也成长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几年后,父亲还娶了我的母亲为妻,再后来,母亲生下了我和妹妹。
按理说,至此,奶奶应该停下脚步歇一歇了!可是奶奶依然再度出发,用她从父母亲手里学下的手艺,不断加工生产一些类似油粉、豆腐、麦芽糖之类的食品和零食。每逢本地街天,就到集市上叫卖,换取一些钱物(那时候,一些人贫穷没有钱,就用家里的豌豆黄豆等粮食,街天到街上以物易物,满足口腹之欲)以补贴家用。
年幼的我和妹妹,放学后有时也会去帮奶奶的忙,总会学着奶奶的模样,绘声绘色地操着稚嫩的童音,帮奶奶推销自家的农特产品和零食,奶奶不时还会给我们几角钱的零花钱,让我们去买自己喜欢的连环画和便宜一些的儿童玩具。这样的生活日常,奶奶一直延续到她七十六岁,由于年事已高,才不得不逐步歇业。
在我印象中的父亲,中等身材,五官威严周正,留一个不长不短的中分发型,穿一条打了三块大补丁的灰色长裤(左右腿膝盖各一长块补丁,屁股上一大块补丁),着一件早已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这也是我人生中对父亲最深刻的第一印象。
参加工作6/7年后,父亲一边在异地乡村承担着为学生们传道、授业、解惑的教学任务,一边不断的在为建设一个自己的家园日夜操劳。
面对已经不能遮风避雨,防热御寒的祖屋,且已经摇摇欲坠,不知哪天一阵风、一场雨就倒下的房子,父亲母亲不得不作出一个没有选择的决定——搬迁重建祖屋。
上个世纪6/7十年代,一名普通的乡村教师,每个月的工资就2/3十元钱,相当于城市里一个普通工人的工资水平,没有一分钱加班费,也没有年终奖金。要拆除重建老屋,钱从哪里来?没有钱,一切只能靠自己。
父亲母亲首先开始备料。他们一起四处找石头、撬石头、抬石头,把一个个、一块块1/2百斤重的石头搬回家,备足房屋基石;再东拼西凑的找各种可以用于盖房子的木料,有买的,也有自己砍、自己修,硬生生把一棵棵木头扛回家的;还有石板、石灰、瓦片……经过近一年的筹备,家里终于请来了本地拥有起房盖屋经验的木匠师傅,开始对祖屋进行拆除搬迁重建。
经过三年的艰苦努力,家人齐心协力、不辞辛劳的无尽付出后,我们全家人终于告别了风餐露宿的日子,得以搬入虽然简陋但安全、虽然四壁空空却可以遮风避雨的新居。
而当时4/5岁的我,看着大人们忙碌的身影,如今,只留下些许似懂非懂的残缺记忆。
在那个物资困乏,人们有时要吃饱饭都还不太容易的年代,在贫穷的山村,如果遇到家里非得起房盖屋的大事,多数人家都是一个样,能够自己完成的活计,绝对不会请人。只有做那些需要多人合作才能完成,且有一定技术难度的工作,才会请人帮忙。所以,起房盖屋的人家,一般都会用几年时间,做完如备料、平地基、舂土墙、制土坯等基础性工作;只有如砌石脚、竖柱架梁、上瓦抿墙、闷土楼、室内隔断等工作内容,才交由师傅们帮助完成。
那时,一个家庭,要实现安居乐业的生活目标,都必须付出几年、几十年的精力、体力和钱物,才能逐步达成愿望。
时光飞逝,光阴的步伐不觉已进入21世纪的二十年代,看着那一张张熟悉而偶感陌生的老照片,顿生万千感慨:俱往矣,一切均已不再。
愿早日已经在天堂相聚的奶奶、父亲,也能睁开眼睛,注目大地,看看这个伟大时代,看看我们的幸福生活!
谨以此文缅怀我已经仙逝的两位老人。
安息吧,奶奶!
安息吧,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