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彩色老照片:宁波安勇炮兵营;清末江南地区;汉奸部队华勇营;穿着破烂的湘军。
这回不谈收藏也不盘价格了,我们就借着几张上了色的老照片,捡起一些被风吹散的细枝末节,哪怕只叫出一两个物件的名字,哪怕只记住一声口令或一阵童笑,也算没白看一趟。
图里这一门铁家伙叫前膛炮,炮身油亮,炮架是厚木配铁箍,几名兵丁围着立成一排,统一的墨绿色长衫配绑腿,看着朴素却干净利落,墙角堆着木箱,八成是火药装药和备用铁丸,营房白墙上留着熏黑的烟痕,像极了操炮时的回火印记。
这队兵叫安勇炮兵营,口令不是拖长腔,是利索的西式短节奏,提炮拉楔,清通装填,一套动作下来干脆得很,老伍长教新兵,手指点着炮耳说,风大就把引火帽捂严,雨天要把炮口塞布团,不然潮了就误火,听着简单,真上手一环漏了就得挨训。
我小时候在宁波码头边玩,爷爷指着老城墙跟我说,这边当年轰过试炮,城门口地砖都震得翘起来过,现在想想,以前一门炮就是城的胆子,现在满街都是喇叭车和红绿灯,炮声没了,城却更吵了。
这片起起伏伏的田埂叫梯田,黄绿叠着软光,水口边系着一头水牛,鼻绳是麻绳,牛眼温顺得很,坡上松树被风一拂,叶背翻出银光,照片角上划了一道老划痕,像岁月随手抹下的印子。
奶奶说,栽秧那天脚面总被秧叶划得痒痒的,背篓里插着午饭的竹筒,咸菜淘米饭,边吃边看天色变,那时候靠天吃饭,现在手机一划就能看雨云图,可地里的人少了,牛也懒得下田了。
这队穿着绿呢短褂配呢帽的叫华勇营,手里抱的是洋枪,枪带斜挎,刺刀泛着冷光,排头兵脚后跟并得死紧,鼻翼却压不住喘气,远处还有一整队在做队列,脚步打齐,尘土被踏得一层一层往外推。
这个营是跟着洋教头学的操法,走正步,打响靶,枪机一拉咔哒一声脆,听着精神,家里长辈提起时却皱着眉,妈妈说,吃谁的粮听谁的号,道理不难,可站错了队,回头就让乡亲指脊梁骨,话到这儿也就不再多讲。
照片里这一群披粗布短褂、腰间系布带的,是湘军兵勇,有人脚上还垫着草鞋,脸被风吹得裂纹一样的干,手中的长枪和朴刀新旧不一,前列那位的胡子垂到胸口,像旗子一样抖,靠在他身边的小伙子一直捏着枪带不松手。
别看衣服破,眼神却硬,排里流传一句话,吃糠咽菜也得守寨门,以前练的是胆和命,现在讲装备和编制,两头说起来都不轻巧,换了时光,苦劲儿的味儿却总差不多。
车帮子里那门粗炮,绑在木楔上,两个洋兵坐着看,车下是一圈灰布长衫的百姓,肩背磨得发亮,有人抬头,有人踮脚,想看清炮口里是不是塞了棉布,更多人低着头,只盼赶紧干完能换两口稀粥。
爷爷说过,那时候叫得动人的不是号角,是肚子,力气一用尽,晚上就抽筋,第二天还得去码头候活,现在码头装卸都有机器了,人群散了,风一吹,铁皮车厢空得回响。
这个弯腰扒拉衣领的动作不用多解释,叫抓虱子,背后是泥坯墙,角落里有根烧黑的梁杆,男人的袖口补了又补,手指甲缝里全是土渍,阳光斜着照下来,把肩头破棉絮照得发白。
我外公笑说,冬天衣服不舍得洗,虱子就跟搬了新家似的,火盆上烤一烤,冒着热气翻衣领,吧嗒吧嗒捏几下,听起来粗俗,其实就是生活的缝缝补补,能熬过去就算本事。
这张照片里,前面的汉子光着脚,肩头横着一柄蒲扇,背上驮着穿白衣的洋人,水面到小腿,浑水里藏着石子,他每一步都探一探,像踩着暗门槛,洋人拎着袍角,神情松弛,汉子却咬着牙关不吭声。
妈妈看了嘟囔一句,人活一口气,可肚里没粮,气也硬不起来,当年很多人靠这活糊口,现在过河有桥有船,脚不湿也能到岸,只是那股被迫的低头,想想还是扎心。
这串在巷口排成一线的叫囚徒队,脖颈一根铁链串过去,脚踝拖着镣铐,灰蓝色长衫几乎一式一样,唯有眼神各不相同,有的盯镜头,有的望地面,赤脚踩在石板缝里,脚趾缝里糊着泥灰。
有人小声说,链子不重,心上重,走一步都像被人往回拽半步,以前衙门口的木牌写着劝善,现在街角是监控探头,规矩换了样子,人心却还是那点怕与敬。
这群叽叽喳喳的孩子玩的是瞎子摸人,一条破布蒙着眼,有人悄悄躲墙根,有人故意在石板上跺两脚引他跑,院里大人端着碗在门槛上坐着,远处屋檐滴下来的水在地上砸出小点,孩子笑声一串串在巷子里打回音。
我最喜欢这张,理由很简单,以前再苦,玩也是真玩,笑也是真笑,现在孩子有了电子屏,游戏花得眼晕,可巷子空了,追着喊人的脚步声也少了几分热闹。
照片是老的,心是热的,这些名字你不必全记住,记住一两处颜色,一两声口令,也够了,以前的人在风里雨里打理日子,现在的人在灯下屏前安排生活,换汤换碗,胃口还得靠一口热气撑着,愿我们看完合上手机,也能记起一句老话,家伙事儿再破,日子还得往前扛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