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彩色老照片:寒冬赤裸身体卖艺人;被遗弃的麻风病人;湖北安陆的学堂;外国人的在华卫队。
冬天一到风就刮得直钻衣领里,人往屋里缩,记忆却往外跑,老照片摊开来,灰扑扑的墙,冰渣似的风,挤在一起的人群,都像从旧抽屉里翻出来的味道,酸中带凉,这次挑四组场景聊聊,不逐条讲道理,只把看见的、听来的、长辈嘴里叨叨过的碎片摆一摆,哪句戳到了你,就算值了。
图中这位赤着背的汉子叫江湖卖艺人,旁边那位扶着他的多半是搭档,肩头裹着破棉,脚下垫一块木板当台,前排孩子睁着圆眼往上看,脸冻得通红,真有点替他哆嗦,动作一抬一伸,全靠吆喝撑场子,袖口里可能还藏着两根短棍,表演完一抱拳,搭档拎着破碗绕场收钱,铜板叮当几声就算成活了。
我外公说,冬天街上人少,肯在冷风里看戏的,十有八九指望最后一折有点狠活,踩刀背,卧钉板,都是拿肉身拼的玩意儿,挣得不是多大的钱,却要命地出汗,一冷一热,第二天嗓子就哑了。
再看围观的,棉袄黑压压一片,帽檐压得很低,人人肩上都落着风尘的颜色,昔年没有短视频,没有扩音喇叭,一副嗓子就是全部流量,能不能吃饱,全在这口气上。
这个角落里的人被叫作麻风病人,灰墙口,破门洞,站的坐的都在,袖口长得遮住半只手,有人脸上起了硬结,有人眼神空着,靠墙那位用拐杖,裤脚卷到脚腕,露出干裂的皮,照片里看不见味道,却能想见那股药汤与潮霉混在一起的闷气。
奶奶小声说,村口有人过路,孩子被喝止别靠近,碗筷要分着用,衣裳要单独晒,那时候怕传染,怕到骨子里,可怕归怕,逢年过节,还是有人给他们递两张饼子,塞一撮热盐菜,走得匆忙也不说话,只在转角处回头看一眼。
以前医馆少,药不好求,谈病色变是常事,现在打个车就能到医院,针剂口服都有,早发现早治疗,同样的冬天,边缘与归队只差一瓶药,想想就觉着人间冷暖能被科技点着灯。
这个屋子叫学堂,泥墙糙得能刮手,前面木讲台,老师一只手扶着课本,一只手拿粉笔,墙上挂的地图颜色浅浅的,东一块西一块,孩子们坐得端正,短发麻花辫夹在同一条长凳上,灯罩像大玻璃瓶倒扣着,天亮靠窗,天黑就盯着油灯。
我看那排靠窗的男孩,手背放在桌面上,像是刚被先生用戒尺拍过,眼角还在偷看同桌的墨盒,读书这件事,从来就是挤牙膏一样的艰难与欢喜掺着来,以前识字要跑很远的路,现在拿起手机就能查一大堆资料,路近了,心可别远。
这群穿得整齐、神情冷峻的叫卫队,多半是给在华的外国人看大门的角色,胳膊上缠布条,身上斜挎皮带,腰间别着长枪短枪,站姿立得笔直,旁边一圈围观的乡亲探着头,眼神里七分好奇三分打量,有小孩仰着脖子,嘴巴微张,像在数那枪上有几颗铆钉。
我爸笑过一段事,年轻时在城里干活,看到马路边老外下车,背后跟两个人,脚步快慢都一致,他就问同伴为什么要跟这么紧,同伴说那是干活的规矩,出了事儿好第一时间挡着,听着唬人,其实也只是个秩序感,以前稀罕,现在见怪不怪。
这张门口的大合影是孤儿院的孩子们,院长坐在前排,眼镜片反着光,孩子挤在门框两边,棉袄鼓鼓的,袖管短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小手,谁笑谁不笑,全写着胆怯与倔强,镜头按下那一刻,命运也被按了个暂停,但照片之后,他们还得继续往前走。
我记得家里旧箱子里也躺着一张黑白全家福,边角翘起来了,外公总说,别丢,谁在就谁在,不在的也算回来了。
这一桌粗糙的碗,几块木料当凳,叫工地的午饭,男人们光着膀子,脸上涂了泥灰,笑得倒挺敞亮,旁边堆木板,锯末铺了一地,帽子是草编的,边沿被汗水浸得发黑,盛到碗里的,也许就是一瓢稀粥两块干饼,忙够了才叫香。
那时候讲究的是能吃饱,现在讲究的是吃得好,换个说法,肚子先被填满,才轮得到嘴挑拣,时代的进步,很多时候就藏在一顿热饭里。
这个摊口叫菜市场,棚子用麻绳拉着,顶上蒙着油毡,摊前摆瓜摆果,还有几筐菜叶子打着蔫儿,穿围裙的掌柜站在前头,手里攥着秤杆,身后炉火正旺,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气,远处屋顶一层压一层,像挤出来的街道,乱却不脏,紧却不闷。
以前买菜要问价要抿秤,讲个半天价,最后你多拿两根葱,掌柜多塞一撮蒜苗,抬头就成了,人情味儿像盐,放一点儿就够香,现在扫码一响,不用说话,方便是方便了,味道也就淡了点。
这些老照片里的场景,不算宏大,却有股子真劲儿,冷风是真的冷,肚子是真的饿,笑也是真的笑,以前走的是土路,现在踩的是水泥路,脚下实了,心里也别虚,留住这些画面,不是为了哭穷,而是记得来时路,等哪天又打起风来,翻开看看,知道自己冷过哪里,热过哪里,就不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