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幅曾经发表在《建筑报》副刊上的照片,拍摄于1992年春节期间,拍摄地点是在唐山新区新城道上。画面主体形象是挤在人群中看秧歌表演的田先生父子。田先生曾是我在局机关工作时候的同事,只是我们两个部门之间很少有工作上的往来。我拍摄这幅照片的时候,田先生已经调往深圳南分公司工作去了,家还在新区。1992年的春节,具体是初几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那天新城道上正在热热闹闹地进行着春节秧歌表演,鼓声咚咚,锣声锵锵,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大家脸上都是过年特有的、松弛又兴奋的光彩。我端着相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想捕捉一些充满年味的瞬间形象。
就在这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人群里,我迎面碰上了田先生父子。我发现,为了让儿子的视野更加宽阔,田先生把看上去已经六七岁的儿子举过头顶,让他骑在了自己的脖颈上,两腿搭在他的双肩上,他在胸前抱紧儿子的双腿,以这样的姿态,游走在人群中,看热闹。
田先生看到我的镜头,脸上荡漾起开心的笑容。就在我们迎面相遇的刹那,我几乎没有犹豫,就举起了相机。
这次的拍摄,不是猎奇般的抓拍,也不是隐蔽式的偷拍,而是熟人之间在热闹场合偶遇,最自然不过的、“打招呼”式的拍摄。我按下快门的一瞬间,田先生本能地挺了挺腰杆,儿子的重心有些后坠,他赶紧用双手护牢儿子的双腿。在高处的儿子稳住了重心后,很有礼貌地向我招手致意。背景是攒动的人头,和一张张模糊却洋溢着喜气的面孔,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九十年代北方小城春节惯有的图景。
照片上,田先生的笑是发自内心的,且富有感染力,那是属于一个父亲特有的、纯粹的快乐。
从照片上看,田先生的胸前也挎着一台单反相机,黑色的机身,黑色的皮套,在簇新的冬装衬托下,显得颇为正式,也颇为郑重。因为那个年代,有单反相机的人并不多。是的,田先生也是个摄影爱好者,他大概也是想趁着春节假期,在新年这热闹的氛围中,创作出一幅得意的摄影作品。而此时此刻,作为一个父亲,他最得意的作品,不是任何一张待拍的照片,而是他脖颈上这个微笑着的、能看到更远处风景的儿子。
后来,这张碰巧迎面相遇打招呼似的照片,带着浓重的节日气氛,发表在我们的《建筑报》副刊上。我觉着,这幅很接地气的照片,比精心构图、认真雕琢的、冰冷的建筑工程照,更能诠释“家园”与“亲情”的内涵,更有生活的气息,也更适合春节期间发表。
这种“骑脖颈”的游戏,好像每一对父子都曾经玩过,当然是在儿子小的时候,儿子慢慢长大之后,这种“玩法”就不适合了。
三十四年过后,回看这幅照片,我有一个清晰的感受,那就是:“骑脖颈”游戏是有期限、有条件的,必须要趁父亲的脊梁依然挺拔,要趁儿子的体重轻如雏燕的时候才能完成。
所以,要玩“骑脖颈”的游戏,就一定要趁早,因为孩子一转眼就会长大了,你想玩也玩不成了。
如今,田先生已经退休好几年了吧,当年他脖颈上的那个小男孩,算算年龄,也该有四十岁了吧,时间过得可真快。
其实,绝大多数照片的意义,并不在拍摄技巧,而在拍摄内容,在凝固的那个瞬间保留了生活的本真,保留了我们以为早已随风飘逝的日常温暖。这温暖早已被时光做成了“书签”,夹在岁月的某一页。某一天,无意间偶然翻起,那份暖意便会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