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1936年的长春,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北国春城美如画。
有些影像看着平常,拿在手里就把人往回拽,黑白上了色,街角风一吹都能听见,路口的人声车马挤在一块,像把钥匙,轻轻一拧,旧抽屉的味道就出来了,今天把三十年代的长春摆在你眼前,认一认这些地名和场景,看看脑子里还能对上几个。
图中圆形的花坛叫大同广场的心眼,中间绿地一圈一圈铺开,几条小径像车辐一样往外挑,四周环着马路,远处那幢方正的大楼立得直,窗子排列密匝匝,马车掠过去,人影被太阳拉得长,奶奶说那会儿来这儿纳凉,坐在边上石坎子上,听风吹树叶,谁家小孩跑丢了顺着圈找一圈就能碰上,现在广场还在,树更密,车更多,节奏快得很,可这套圆心放射的章法,一点不老。
这个开阔地儿叫站前广场,公交车的车头方方正正,车身刷着醒目的漆,黄包车在一侧撇着弯,树荫把地面劈成亮和暗两半,妈妈说赶火车得早去一阵,票揣在衣兜里摸一下才放心,广场上人来人往不慌不忙,现在的站前灯高了楼高了,地铁也通了,等车这件事却一样,抬头看表,低头找人,脚下总在走。
这个残破的身影叫古塔,层层叠叠的檐角像风干的树皮,塔身下半截泥灰起皮,顶端缺了角,爷爷说这塔从辽圣宗时就立在那儿,风一层层刮,雨一回回打,硬是没倒,站在近前,碎砖缝里有草,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团,现在修过一回,样貌顺眼多了,可只要想起当年这副样子,心里就明白什么叫扛风吃苦。
图里这园子是西公园,树冠铺得低低的,拱桥一弯,水边花草挤在一起,姑娘穿浅色裙子站在岸上,男孩子追着跑,两步一个笑,小时候我爱在桥洞下看水草顺流摆尾,耳朵里都是蝉声,现在叫胜利公园,设施齐了,儿童乐园一响,老名字一提还是有人点头。
这条直通天边的叫大马路,路心压得平,电线像五线谱,店招一块挨一块,车马穿来穿去,屋檐下摆着货,伙计吆喝声不高,生意却不断,一阵风把烤饼味道吹到街对面,爸爸笑说最红火那几年,走这条街得收起手,怕碰倒人家的货架,现在商场一幢幢,霓虹一片片,热闹法子换了,逛街的心思没变。
照片里的这段城垣叫小南门,门外一道水,把桥搭成木栈样,城砖老得发黑,树杈干得像刷子,城门口的人挑着担子慢慢走,谁也不催谁,老城有老城的规矩,现在人行道笔直,栏杆整齐,河水清亮,走起来脚下有劲,回看这一道老墙,像把书脊,翻一次响一次。
这个夸张的葫芦是药铺的招子,铜皮包得圆润,尖嘴儿往上挑一勾,站在街口老远就认得,门里头一股药香直往外冒,伙计手里拨算盘,叮叮哐哐一串紧,奶奶说以前看跌打损伤就找这家,抬脚进门心里就踏实,现在牌匾换了样,灯箱一亮更扎眼,认门的还是那个形。
这座红砖面的小门脸叫**“创业馆”**,门楣上嵌着石匾,字体收得紧,左右各镶了浮雕,鱼跃浪翻,门把手磨得亮亮,木门缝里能看见屋里影子晃,外头的人站一会儿就进去了,这样的馆子多半跟买卖有关,简简单单四个字,像把风往里领。
这条从站前斜出去的叫日本桥通,两边店招挂满了字,电线杆插得密,路上马车、人力车、脚踏车凑成一堆,晚间亮起路灯,灯罩是圆球一串串排过去,走在中间不觉窄,抬头看牌匾就知道哪家是做布面的,哪家是修眼镜的,现在改叫胜利大街,名字一换,骨架还在,直来直去的脾气一点没改。
这个有尖尖塔楼的是当年的吉野町,路边法桐把阴影压到地上,马车顺着土路走得稳,车辙里积着碎石,屋脊线条压着光,小时候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尖顶,还以为是童话书里跑出来的,现在这条线并不稀奇,城里到处能碰到,可那份新鲜劲儿再也不见了。
这片低层的排屋是义和路沿线的住宅,砖墙刷得浅,院子前栽了篱笆,晾衣绳上挂着白衬衫,远处的大楼搭着脚手架还在起,风从笔直的马路里穿过去,带着石灰味儿,外头看着规整,家里头却各有各的烟火气,现在高楼上来,电梯一层一层跳,院子变阳台,晒被子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这条宽得出奇的叫兴安大道,中间一溜绿化带把人和车分开,十字口处两辆拉货的马车对着赶,车夫身子往前一探,马蹄子落地是闷响,妈妈说那时候走这条路心里敞亮,天再阴也不压人,现在的西安大道车流翻倍,护栏亮得扎眼,行道树更粗,影子一大片罩着人。
这条泥巴路是农安的西大街,牛从一侧绕,行人把裤脚提到小腿,屋檐下晾着柴草,卖菜的人蹲在地边,麻袋一口口敞着,鞋底子一踩一个印,走不了快,可热闹搁这儿,吆喝声一串串连着往前传,现在路面铺得平,排水做得顺,摊子挪进了市场,天一亮照样人声鼎沸。
这个高处俯看的就是商埠大马路,红砖与灰瓦夹出一条主脉,公共汽车车顶刷得鲜红,像一摊火,沿街的招牌密不透风,车夫挥鞭一甩,马尾巴抖两下,行人过街不慌不忙,爷爷说遇上节令,坊间会支起临时摊,糖葫芦挨着风铃,走一步响一步,现在红绿灯管着节奏,手一抬等一等,安全也稳当。
这座庙宇叫护国般若寺,屋顶脊兽蜷着身,正脊上挑着一溜小塔,门前台阶不高,进出的人抬脚就到,木格窗里头透着暗金的纹,香火不需多,心静就行,后来庙搬了,新址重建得周正,现在的香客也不少,老长春的记号在这一进一出里没断。
这条平平展展的叫去南岭的路,车马走中间,人靠两旁,远处地势起伏,风把土味吹得干净,城南那会儿人少,天一块地一块,谁家要去挖土坯就结伴走,现在南边成了楼群,路口一座一座立交桥,灯一亮像把银河拉下来了,可只要把这张老照片拿出来,心里就知道从哪儿走到哪儿。
写在最后,三十年代的长春像把旧唱片,一圈圈刻着街与人的影,老名字换成新名字,老路面铺成新路面,以前马车慢,人有闲,现在车快了楼高了,心里还惦记拐角那家店和那道桥,北国春城这四个字落在今天,还是那股子清爽劲儿,美得不张扬,美得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