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 张
日本鬼子拍摄的凤台茅仙洞
老照片
千纸鹤
去年底,我完成过一篇“侵华日军拍摄的茅仙洞老照片”,发布在本人的微信公众号上,未想到,读者反响强烈,阅读量一度高达3.2万。机缘巧合,近段时间又花几两银子,收购到几张从日本回流来的侵华日军拍摄的茅仙洞老照片。
同前不一样的是,这些都是近距离拍摄的原版老照片。虽然没有标明为“凤台”或“茅仙洞”,但照片上大都把茅仙洞道观内的标志建筑拍了进去。比如照片上有“清天观”、“茅仙古洞”等,因此毫无疑问。
经过多日的挖掘与研究,现文基本成形,今日呈上。
一茅仙洞简介
茅仙古洞,位于凤台县城南三点五公里之双峰山中。古为寿春名胜八景之一,历经二千一百多年的风风雨雨,僧、道、庵交替,数易其功能。为我国最早的道观之一。期间由于年久倾颓,曾多次修缮。
1932年时任道观住持苏理纯,四方募化,亲自主持再修茅仙洞庙宇。
1935年修成,改名“清天观”。
二分析照片的拍摄时间
这几张照片,尺寸多是长5.7厘米,宽3.7厘米。其中有两张尺寸较大,一长13.5厘米,宽8.9厘米 ;一长13.9厘米,宽8.9厘米。清晰度较高,有人物,有代表性建筑,易于识别,极为珍贵。
据有关资料记载,侵华日军从1938年6月至1940年5月,先后五次侵犯凤台。
第一次,1938年6月3日(农历五月初六),日军第一次入侵凤台。此次规模最大,动用了飞机大炮。但此时茅仙洞观中的道长苏理纯(时52岁)、徒苏宗善(时38岁)等皆闻风匆忙“跑鬼子反”了,道观内并未留人。由于跑得匆忙,竟将约四指厚的庙志放在庭屋大桌上忘了带。待次日返回,遍寻不见,至今也没有任何信息。
第二次,同年9月2日(农历七月初九),日军约一营多人,在丸乔仁率领下,乘数十艘汽艇,由田家庵逆流而上,进犯凤台、寿县。
此次进犯,汽艇在淮河里炮击茅仙洞国军。(参见本人去年12月4日之“侵华日军拍摄的茅仙洞老照片”一文)。
第三次,1939年11月4日(农历九月二十三),日军百余人、伪军四百人,分乘七十余艘汽艇,由大流口登陆,主要目标是县城,目的是来抢掠物资。
照片上的说明是日军对战李宗仁麾下第五战区第十五游击纵队。
实际是第五战区第十四纵队。
第五战区第十五游击纵队“幸于(1939年)十月二十二日邀当局之鉴情,电令赐准,着将部队交马司令馨亭(凤台县长)接收,与第十四纵队编并。”见岳相如1940年春文《第五战区第十五游击纵队组军抗战记》。
第四次是1940年5月3日(农历三月二十六),日军数百人,由田家庵乘数十艘汽艇再犯凤台。与守城的安徽省保安六团交火,结果,保六团未损失一兵一卒,而日军则拖着百余具尸体仓皇逃回田家庵。
第五次1940年5月22日(农历四月十六)。也即半个多月后,日军从蚌埠、淮南、寿县纠集千余人,分三路入侵凤台 ,实施报复。其中一路日军从寿凤公路经过寿唐关(即过街楼),一路由淮河水路从三里沟登陆,一路经硖石口。骇人听闻的“三里沟大屠杀”惨案便是此次日寇为报复保六团而制造的惨案。
通过对以上日寇五次侵犯凤台的梳理,发现其中有三次涉及到茅仙洞,即第一、二次、五次。
第五次,日军过寿唐关往凤台的路上,经过上茅仙洞的山路,路程仅几百米。但他们是否去了茅仙洞,不得而知了。
当时去茅仙洞有两条路,一是陆路,即从茅仙洞东山脚下的寿凤古道,车辆是不可近前的。再一个是水路,则是通过船只到达茅仙洞西脚下的淮河小码头,然后徒步上山。
第一次已经明确了,当天道观道人全部跑鬼子反了,未留一人,可以排除。
第二次1938年9月2日,则为侵华日军第三师团步兵第六联队所为。该师团是甲午战争前组建的老牌部队,长期驻扎中国,参与了南京大屠杀、徐州会战、武汉会战等重大侵略行动。
通过此批老照片下的文字看,相册的原主人所在部队为“第百一联队”。而第101联队隶属于第101师团,系日本陆军在1937年“八一三事变”后组建的特设师团,主要参与了淞沪会战、武汉会战等战役。可谓罪恶累累。
由此可以断定,也不是这一次。
第五次,即1940年5月22日(农历四月十六)。
从照片上的人物着装看,除两个疑似中国人穿着较多外,其余包括道长,衣着单薄,尤其是日军,个个挽起了衣袖,似乎是经历了一番的运动。这些日军,神情好像很轻松,并不像是去进行一场战斗,倒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此照片拍摄于真洞门右边(南边)的凉亭,亭后可见斜坡的山体。凉亭下部就地取材,用山上的石头打牢基础,上面由青砖掺加糯米浆砌筑成六边形。亭盖飞檐翘角,古色古香。中由六根木柱撑起了亭盖的全部重量。
上为最近拍摄的真洞口右边(南边)的凉亭。系2008年11月由凤台著名书法家张蒲舲先生(茅仙居士)捐建。左边的凉亭为张蒲舲先生2015年7月捐建。
另外两个疑似中国人,穿着整齐。一着长衫,一着中山装(上图最后一排左二),与此时的季节有些不搭,道貌岸然,不像普通百姓。几张照片上,除一张没有人物外,其余只要有日军的照片,都有这两个人。
上面的照片拍于真洞门口右边(南边)凉亭的西边护墙上。
背景翘角的就是凉亭。下面就是淮河。
如此看来,也不是第五次。
照片上,有一个拿了一把军刀的日军军官,其余皆为三八大盖。经仔细辨认,持军刀者,同为一人。
通过相册中其他几张照片发现,这些照片皆出自这个戴眼镜、持军刀的小鬼子的私人相册。这个小鬼子先是62联队的一等兵,1941年10月出现在第101联队。1942年5月因负伤回日本丰桥陆军病院高师原分院治疗。之后又回到中国。一路从军曹、曹长,升到少尉。
因该相册里的照片是按时间顺序排的,所以可以断定,茅仙洞照片上那个持军刀的鬼子,其军衔已经是“少尉”了。也即说明,当年去茅仙洞的那十二个日军中,就是这个“少尉”所为,其名字未能找到。
因此,综合时节等推断,此茅仙洞的照片应该是1942年10月后所拍。
红色箭头所指为“日本小男孩”,绿色箭头所指是“少尉”。
在朋友提供的该日本兵的相册中,发现三张照片上,都有一个穿着日本学生装的小男孩。其中两张个头明显比日本兵矮许多,大约12岁左右。仔细辨认,这个小男孩就是茅仙洞照片上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见上面)。
(日本男款校服与中山装相似的原因,主要是因为两者都受到了欧美军装的影响。中山装的设计灵感来源于欧美和日本的陆军军服,尤其是日本的中学校服“诘襟服”与中山装在外观上有许多相似之处。)
原来这个小男孩是日本兵的崽。只是去茅仙洞的照片上这个小男孩长大了几岁,个头也长高了一些。平时喜欢跟着日本兵。但不能确认是不是这个“少尉”的亲属。
而那个穿中式长衫的人应该是中国人了。其身份是游客?信徒?汉奸?翻译?带路党?
在其相册里,并未发现寿唐关的影像,是否可以说明这些日本兵是由淮河乘汽艇而来。也没有发现有关凤台、寿县、淮南煤矿等建筑、山川标志物,这与这个“好摄”的“少尉”的性格来说,好像不搭。
这几张照片很可能是临时驻守在凤台、寿县、淮南的日本兵到茅仙洞游玩时所拍。
是不是去年我走访时,老人说的那次日本人来茅仙洞探险?可又没有看到洞内的照片,其相册里也没有类似的活动。
三那么这个道长是谁?
从照片上看,展示的建筑都完好无损,尤其是道观大门、洞口、凉亭、墙砖、砖缝等,似新修建不久。
在这些照片里,有一张拍摄于“茅仙古洞”前,洞下的台阶上,前后共坐了10个人。其中前排坐了三个人,从左至右:着道服蓄着长胡须的老道人、戴眼镜持军刀的日本人、着日本学生装的日本小男孩。
但见这位蓄着长胡须的老道人,一身靑布的道装,长长的头发挽在头顶。鹤发童颜,面目温和坦然,给人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那么这个老道人是谁呢?
当年观内有五人,龙门正宗二十二世法裔:住持苏理纯(1886~1950)。法徒:苏宗善(1903~1978)、徐理孝、刘理清、范宗兴等。
因此,从照片上那个道长着装、相貌、年龄分析,应是时年56岁的住持苏理纯。
四住持苏理纯与清天观
据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春立的“修真留迹”碑刻(苏理纯文),我们可以深入了解道观住持苏理纯:
苏理纯,字心一,道号玄冠,仙名青莲子。世居凤台西北杨村,兄弟六人,余生行三。耕读为业,幼时清贫,壮游皖南,见山势秀,欲入山修道。忽接母书,卧病在床,思子甚切。遂兼程返里,母病旋廖。后因收获,忽为大车压伤,几至殒命,数月始愈,竟成跛行,顿荫行善之念。茹素放生,修桥补路。甫经三载,母病又发,医药罔效,欲报劬(音屈、劳苦)劳之恩,遂发愿出家,求仙佛保佑。病势转轻,拟往深山学道,母不忍舍。其友朱子仁介绍茅山,其山滨淮,风景绝佳。民国五年,即到茅仙洞拜童至芳为师。严守戒律,忽忽十五年,吾师羽化。至十八年,传衣钵,即赴四方募化,修三仙楼阁。又新建亭台,粉墙铺地,糖(搪)金佛象。又修维架寺(顾桥西北五里),内塑佛象,改名西天观。又修关帝庙(在纪家郢子),不知费尽几许心力矣!今年岁在戊子仲春,请(顾桥人)童君冠五绘象以留纪念。余为述其梗概,俾后人之览者,知其创修之难,永志不忘焉。
上述文字最后提到“绘象以留纪念”,这实为苏理纯本人绘像,后不知何故,未能完成。所以我们现在找不到苏理纯道长的画像比对了。
1916年,30岁的苏心一在茅仙洞出家,拜童至芳为师,取道名苏理纯。苏平时喜欢研究老子、庄子,行善积德。通文墨,擅建筑。
1929年,其师童至芳羽化,苏继任住持。因仙楼佛寺,年久失修,其惧胜境之将湮,游观之永坠,即命徒(俗侄)苏宗善,四方募化。自己则亲赴蚌埠、凤阳、寿县、怀远、南京、上海等地化缘。
1932年,苏理纯利用建筑特长,亲自设计,带领苏宗善等,大兴土木,精修庙宇内三仙楼、山门、中殿、客厅、主殿,并在洞口左右各新建一凉亭等,粉墙铺地,搪金佛像。
1934年(民国二十三年)秋,邀好友、寿县著名书法家汪以道先生,为道观题书两幅:“清天观”、“茅仙古洞”。
“清天观”三个庙大门题额大字,被嵌在大门上方。现仍在原址。上款“民国二十三年秋月 住持道苏理纯监修 ”。下款为“寿邑 汪以道书”,并有图章。题额上方有三图,左中右分别为“呼鹿耕烟种瑶草,招鹤下云倚古松”的泥塑。后毁于特殊时期,现在我们看到的,是重新制作的,与原图还是有很大的差异。
这是在道观门口“清天观”下拍摄。
两边贴有一副对联,上联“仙源飘渺石洞烟霞万古”,下联“心镜虚明蓬壶岁月千秋”。
“茅仙古洞”四个行书大字,分由四块方青石。每方一字。石每边长55公分。上款半方,文“民国二十三年秋月 住持道苏理纯监修”,曾砌于厨门右。下款半方为“寿邑 汪以道书”,有章,原皆砌于真洞上方。后倾坠,为苏、崔收起,1985年重修时被列于洞下,砌于洞口石阶墙上。
“茅仙古洞”四字至今保存完好,字大盈尺,笔丰墨润、宽博雄浑、筋健气爽,堪称榜书精品。
这是唯一一张没有人物的照片。
至1935年修成,全观焕然一新,威严壮观。
从此易名为"清天观"。
1938年6月3日,日军侵占凤台后,社会混乱,民不聊生,香火减退,茅仙洞开始衰落。
由于连年战乱,凤台城内,颓破不堪,至解放尚无几像样的办公场所。县领导得知凤台师范校舍(今凤台一中)及茅仙洞道观里的建筑,均由苏理纯设计建造,便邀苏帮助在城内文殊阜原簧学内监造几间办公用房。苏理纯慨然应允,日夜操劳于建筑工地,1950年7月,不幸触雷仙逝于文殊阜南坡大门口。
后由第二十三簪冠徒苏宗善主持茅仙洞清天观道务。
十年特殊时期,茅仙洞文物珍藏,毁坏殆尽,宫观亭台,断壁残垣,道教活动,几近湮灭。
道长苏宗善于1978年8月病逝。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政府对道观进行了修复。前些年,又进行了修缮,打通了“假洞”,洞下两个凉亭也拆除重建,但完全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五 “清天观”、“茅仙古洞”的书写者汪以道
汪以道(1873年―1938年),字觉民,寿县城关人,清代举人、诗人、书法家。
上图选自抖音博主水墨镜先生的作品
壮年即奔走革命。1911年曾任安徽省第二任都督寿州人柏文蔚的秘书,柏来往电文基本出自汪以道之手。
讨袁之役失败后,投身于教育,曾在北京、天津、南京各校任教,共20年。常以民族思想教育青年。晚年回归故里,以教书为业,并热心地方慈善公益事业,乡人多爱之。
1934年秋,应好友、凤台茅仙洞道观住持苏理纯之邀,为其题书“清天观”、“茅仙古洞”两幅。
1938年5月,侵华日军渡江北犯,淮上各县相继沦陷。日机昼夜轰炸,当局政府布告人民疏散。以道先生慨然曰:“衰朽残年,不能荷戈杀敌,负国已甚,若犹奔避,不亦耻乎?”遂留居县城。
6月4日,县城沦陷,日军闻汪以道乃地方人望,且年事已高,准备利用,后令他至仓林联队司令部,迫使担任维持会长(一说,令其任教于伪“寿春学堂”),他严词拒绝,骂不绝口。敌人遂囚之空屋,进行威胁、利诱,但他始终不屈。同月某日,惨遭日本侵略军乱刀刺死于城内省立第六中等职业学校门口(一说刺死于家中)。
汪以道先生平生以淡泊自甘,不治产业,每有所余,均周济贫困,故终身无一亩之田,一石之储。后事经柏文蔚、吴忠信等将殉国情况及其事迹上报国民党中央,特予褒扬,并拨恤金以慰其家人。
六 勿忘国耻,铭记历史!
小鬼子做梦也没有想到,当年他们拍摄只是为了炫耀其所谓的“战利品”及“留念”,八十多年后,却成了他们侵华的直接罪证,同时也时刻告诫吾辈要:
“勿忘国耻,铭记历史! 强我中华,砥砺前行!”
2025.5.5
作者系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
淮南市政协文史专员
参考资料:
《画报跃进之日本》昭和十五年(1940年)(侵华日军)一月一日出版
《步六乃回顧》步六会(侵华日军步兵第六联队)(日本)昭和四十九年(1974年)
《淮南方志》1989年第3期
《州来古今》第二辑1987年3月
感谢LYJ先生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