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里的宜丰县,满是时光和风俗的念想

宜丰这地方，在地图上看很有意思——正好卡在宜春市的中心，往东往西往南往北，去哪都不远。可它偏偏是个山区县，满山遍野的竹子，把一个个村子藏在山坳里。从县城出去，走不了一会儿，路就开始弯了，山就多了，林子就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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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多竹多，自然就生出些靠竹子吃饭的行当。最出名的，是造纸。

老辈人管造纸的工人叫“雷公”。这名字听着凶，其实不过是因为造纸苦——整日在纸棚里泡着，雨天打雷也得干活，雷打不动，就叫“雷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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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棚的老板叫“槽户”，手下请个“擘头”管着这帮“雷公”。每年农历五月十三，是走纸棚的日子。这一天，全县各墟集上，到处是三三两两的纸工，跟擘头讲工钱。讲定了，当天就进山入棚，一去就是大半年。

开工那天，擘头要自己掏钱做一桌“起槽酒”。酒喝了，筷子放下，这一年的苦日子就开始了。

“雷公”们敬的是蔡伦。农历九月二十五，相传是蔡伦先师生日，这天纸工们要凑钱“打平伙”，买酒买肉，放爆竹，祭祀先师。平时初一、十五也要“打牙祭”，每人能吃上半斤肉。这在那个年代，算是难得的荤腥了。

到了腊月二十四过小年，工钱结清，散棚回家。宜丰人讲：“做不做，二十四。”——不管这一年干得怎么样，那天都得走人。走之前，要吃一顿“闭槽酒”，酒喝完，各回各家，过年去。

造纸这行当，苦是真苦。每天要干十几个钟头，睡不够五六个小时，体力又大，一天要吃四餐、两斤米。老辈人传下一句话：“三年没睏两年的床，两年吃了三年的粮。”这话听着夸张，可那些年走纸棚的人都知道，这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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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讲究的，是山里的禁忌。

纸棚大多在深山老林里，山有山神，水有水神，竹子有竹子的魂。一进山，说话就不能随便了。

斧子不叫斧子，叫“斫子”。直刀不叫刀，叫“一字子”。吃饭不叫吃饭，叫“炼铁”。彼此打招呼，不能直呼其名，得拖长了声调“映山”。伐木结束结伴下山，不叫“回家”，叫“班师”——就像打完仗一样。

小满时节，槽户或擘头要请道士开山作祭，之后工人们才能进山砍嫩竹子，这叫“砍竹纹”。要是有人在山里乱说话犯了禁，大伙儿立马停工，不干了。犯禁的人得自己掏钱买来酒肉，请众人吃一餐，这叫做“暖棚”。吃了暖棚，才算消灾。

为什么这么怕？山里人信这个。竹子砍得好不好，纸做得好不好，全看山神高不高兴。得罪了山神，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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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棚之外，山上还有伐木的，也有讲究。

上山伐杉木，一般是七个人一伙，叫“大班斧头”。一个“扫窝”开路，一个“剥头麻”剥树皮，两个“斫压”伐木，两个“带钩”掌握树的倒向，一个“剥麻”剥到底。人少的时候，四个也够，叫“小班斧头”。

伐木有季节。四月砍的叫“菜头麻”，因为日晒雨淋，树身上会有麻点。八月砍的叫“秋白”，树干光洁，好看也好卖。

砍树时，砍口要“上碗下碟”——树身底端要像碗，树蔸上部要像碟盘，边沿平斜，中间低洼。这样能蓄水，让树蔸再发芽。砍竹子更讲究，得把竹蔸上的竹节敲通，让水流进去养竹鞭。砍下来的竹木，梢尾必须朝山上倒，不能朝下。这也是规矩。

还有打猎的。

宜丰山里野猪多，麂子多，打猎常常是几个人结伴。每人腰间挂个麻绳网络，用猪血和桐油浆过，说是能“避邪”。领路的叫“抄山”，专门寻兽迹，头上还得戴顶草帽。

抄山的人找到兽迹，大家就分头守住猎物可能经过的“地墩”。最重要的地墩叫“瑕”，得让打猎最准的人去守。这叫“坐瑕”。

等人都守好了，抄山的人就唆使猎狗进山，把潜伏的猎物赶出来，这叫“赶山”。

日本佛教界人士参拜黄檗寺禅师塔

猎物出来，第一个开枪的叫“打头铳”。如果一枪命中要害，分肉的时候，打头铳的人得兽头，外加两只蹄子。如果没打中要害，别人补枪打死的，补枪的人分半边兽头。抄山的人得另外两只蹄子和内脏。剩下的肉，大家平分。猎狗也得一份，由主人领回去。

野猪和麂子跑的路线不一样。野猪喜欢山腰，麂子喜欢山坳，所以老话讲：“猪打横墩麂打坳。”

说回造纸的“雷公”，那些人一年有大半年在山里，跟外界几乎不通音信。等他们腊月下山回到家，孩子可能都不认得爹了。可第二年五月十三，他们还是要去墟集上，跟擘头讲工钱，然后进山，再当一回“雷公”。

宜丰山里的这些老规矩，现在还在传吗？

听说纸棚少了，“雷公”也少了。可你要是去那些老村子转转，还能碰到七八十岁的老人，聊起当年走纸棚的事，两眼放光。他们会告诉你，哪座山有什么神，哪条沟有什么禁忌，哪句话不能说，说了会怎样。

那些规矩，是他们年轻时用命换来的经验。山是他们的山，竹子是他们的竹子，规矩，是他们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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