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老照片,是我这次旅行的起点。
照片里,年轻的林徽因正攀在一架简陋的木梯上,专注地测量着一根巨大的石经幢。她身后,是1937年六月的山西五台山的佛光寺,那时还是荒野中一座苍老的古寺。而按下快门的,是她的伴侣与同行者,梁思成。
照片有些模糊,甚至带着岁月留下的水渍划痕,但它给我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于是,我决定,循着这张照片的指引,去山西,去寻找这根经幢,去寻找那个夏天的林徽因。
佛光寺藏在五台山西南麓的深处,不像台怀镇的寺庙那样香火鼎盛、车水马龙。它位于豆村镇佛光村,需要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寂静的村落才能抵达。一路上,柏树苍翠,山野寂静。静得仿佛能听到八十年前林徽因、梁思成等人骑着毛驴,在崎岖山路上颠簸前行的脚步声。
当年,林徽因患有严重的脊椎病,却依然坚持在野外考察;梁思成患有严重的眼疾和腿疾,却依然趴在梁架上绘图。而支撑他们的,或许就是在敦煌第61窟《五台山图》的壁画上看到的那个“大佛光之寺”的指引。是那句日本学者断言“中国已无唐代木构建筑”后的无声反击。
抵达山门时,已是午后。山门不大,匾额上“大佛光寺”四个字苍劲有力。
走进山门,我一眼就看到了它,甬道边高耸的唐乾符经幢——那根林徽因攀爬过的经幢。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历经千年风雨。经幢高约五米,八角形的幢身由青石雕琢而成。它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显沧桑,基座的莲瓣和伎乐浮雕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但那份挺拔与庄重依然未减。幢身上密密麻麻的经文依稀可辨,虽然被风雨侵蚀,却依然散发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这根经幢,不仅仅是一件文物,它是一个时间的刻度。林徽因当年正是通过它,找到了解开佛光寺东大殿年代的钥匙。
在佛光寺的发现故事中,这根经幢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1937年7月,在佛光寺东大殿内,光线昏暗,尘土飞扬。林徽因凭借着远视眼的优势,在高高的梁架上发现了“女弟子宁公遇”的墨书题记。但仅凭殿内的题记还不够,她需要一个外部的证据来佐证。于是,她想起了大殿外的经幢。
正如照片所示,她爬上梯子,仔细查看经幢上的铭文。果然,经幢上清晰地刻着同样的名字——“女弟子宁公遇”,以及“唐大中十一年”的纪年。
那一刻,历史的迷雾被驱散了。两个相同的名字,一在殿内,一在殿外,跨越了千年的时空,相互印证。正是这根经幢,与殿内的题记,共同锁定了佛光寺东大殿的建造年代——公元857年,晚唐。它不仅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木构建筑之一,更是中国建筑史上一座不朽的丰碑。
(东大殿)
站在经幢前,我终于读懂了为什么这张照片富有美感。
它之所以美,是因为它充满了“人”的气息。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林徽因不是在书斋里研究古籍,而是用身体去丈量历史,用双手去触摸文明。她爬上梯子的样子,像是在与古人对话,像是在给历史“体检”。
它之所以美,是因为它充满了“发现”的喜悦。这根经幢看似冰冷,但它承载着林徽因对中华文明最深沉的爱与自信。她用这根经幢,回击了“中国无唐构”的偏见,让世界重新认识了中国的唐代建筑艺术。
如今,佛光寺已经不再是那个荒凉的古寺,它被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成为了无数人朝圣之地。但这根经幢依然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位见证者,见证着历史的变迁,也见证着人类对美的永恒追求。
离开佛光寺时,夕阳正缓缓落下,金色的光芒洒在东大殿的飞檐上,也洒在那根唐经幢的身上。我回头望去,仿佛又看到了林徽因的身影,在木梯上忙碌着,专注而坚定。那张照片里的瞬间,已经凝固成永恒,成为无数人心中珍贵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