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 1984年福建同安 东南沿海明珠
有些地方,地图上一指头大点,但真要走进去,才发现每块砖、每条街,都有味道,同安就是这样,背靠青山,挨着大海,老巷子里水泥墙斑驳,老房檐下晾着衣,空气里咸咸的海风混着稻草烟味,从前的人物事都像被一张张老照片捞住,一年四季,什么样的风景,什么样的记忆,都藏在街头巷尾、屋瓦房檐、渔田之间,想起来就忍不住往回瞅一瞅。
图里这排层层叠叠的瓦顶屋子,就是老同安城里的闽南民居,密密麻麻围着一块,灰黑屋瓦拍了一冬又一夏,日头一照,屋脊闪一层浅浅的光,边上的红砖白墙响着邻居敲盆拉锅的声音,大门口缠红的春联还留着,楼上晾出来的衣裳都是赶着太阳时候晒的,家家户户门槛不高,进出随意,小时候蹿邻居家去,不用敲门,门口的花盆边踩一脚泥,阿嬷一喊“鞋别带进来咯”,小孩就乖乖在门口杵下了。
左邻右舍,一开口全是厦门腔闽南话,巷子窄窄的,脚步一踩过去全是回音,手里拿根甘蔗边吮边走,从头到尾喊一声就能听见谁家小狗又闹腾,后头的老房东还伸出头来笑呵呵地说“仔,天黑记得回家啊”。
这个景色换到八十年代就有点新鲜了,老房瓦下面,是一片片整整齐齐的田埂和刚起高楼的新区,田里水洼亮晶晶的,菜苗整垄撒开,绿得扎眼,人蹲在田头拔草,一眼能望见后面起了一溜白楼骨架,哪个年代“丰收”“盖新房”都是件大事,邻里就爱拉着小孩去田里看房,说“以后咱也住新楼”,那时候没空调没电梯,四下空气新得直接撞鼻子,老一辈说那会儿一边种菜一边看着城里头变样。
现在想想,田地慢慢被楼房吞过去,一块块菜地早就不见了,人还在,稻米的香气和新房的味道都在心里头杵着。
说起老同安的年味热闹劲儿,就是这种街头的土风舞出场了,人群围一圈,锣鼓一响,孩子们全都踮脚瞪眼,村里的叔叔阿姨穿上一身戏服,手里舞花伞,嘴角全是乐,有的手上举着红绸,脚下挪步踩节奏,笑声夹着锣腕子的碰撞声,混在傍晚风里。
站在观众堆后头还得伸脖子看,逮不着好位子的小孩干脆跑到大人背后肩头上坐着,耳边一阵阵鼓点响,只觉得整个村里都跟着乐开了,妈妈边看边嘀咕“这娘子军真有两把刷子咯”,这种场景,现在社区里偶尔还能见,但再没那时一股子松劲和踏实。
三个人坐成一桌,桌上几杯茶水,烟头敲碟沿,“县里的老华侨回来了”,老人笑得眯着眼,年轻点的也乐呵着掏家常,墙角贴着的奖状还泛黄着呢,小时候在一旁听大人说东说西,看他们聊起闽南的老故事,偶尔一嗓子“往年○○乡还不如咱这边”,那股自豪劲谁都藏不住。
茶杯递过来,桌下小孩玩弹珠,大人讲起外头世界“咱这同安,将来只会更好咯”,那种老屋里的烟火气,就靠着一桌茶、几句打趣、三代人挤一块,日子才算过得慢慢悠悠。
一进金秋,田里一片金灿灿的稻浪,背着弯腰忙的总是家里大人,姑娘们卷起袖口,汗水顺着脸颊往下走,手里一把镰刀割得精细,割草还不忘扯两句“这地苗子结得实在”,再累扭头一瞅田边水沟,顺着腰伸一下,一股土香味儿全上来了。
爸爸常说“这活不能急,割慢点才能拾净,不给自家饿肚子”,一块田头割完,看着背篓鼓鼓囊囊像藏了小山丘,远处小孩跟在大人身后捡穗,还总说要比看谁捡得多,晒得一身黄,收得一身劲,现在小孩大多知道大米哪里买的,不知辛苦在哪儿。
别看同安地方不大,海边这片牡蛎养殖才是真正的“自留地”,一格格竹排扎下海里,每逢退潮,养蚝的男人摇着小船下田,整天跟海水和贝壳打交道,岸上风带点腥咸味,鞋子一踩下去就一脚泥。
奶奶总讲“养蚝苦,收蚝也苦,可咱同安的蚝壳堆得起房子咧”,见过早晨天还没亮船就出发,鞭炮一响开始下田,一天下来满篓子全换成丰收的希望,江面静悄悄,只有零星船影飘远,现在的海鲜摊嘴硬价高,那时候收成再小也舍得分点给邻里,说是沾沾福气。
图中船边的马达和竹篓,八十年代的同安沿海几乎家家户户都熟,男人撑船,女人和小孩扶着竹箩翻捞,手沾着的是海水,心头装着的是盼望,旧船身上印着“同海50号”,桨痕斑斑,马达遇水呜啦啦一响,鱼儿蟹子都往箩里钻。
老渔民说“风浪大没事,马达响咱心不慌”,忙碌完一天,靠岸时脸上晒得黑一层,竹篓腾空里倒出来的全是白花花的海货,那套采收的手法、手上的力气,和现在码头冷柜卖海鲜可不一样,渔民下地收获的幸福跟着太阳一起落下去。
这些老照片一张张摆在眼前,就是八十年代同安的影子,走过去是泥瓦房、是丰收田、是海边打渔的日子,翻开一角,闻见的,是家乡的烟火,是那会儿的过日子劲头,说起来,不管外头怎么变,屋瓦下、田埂上、岸边头,藏的依旧是那股南方的温柔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