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暇之余,我习惯性地收拾起那个总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抽屉。里面的东西杂乱无章,旧电池、过期的优惠券、不知哪年哪月的电影票根……就在我准备一股脑儿将它们归类清理时,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从一堆旧信件的夹缝中滑了出来。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铅笔淡淡写着的日期,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我好奇地拆开封口,里面滑出一叠老照片,边角微微卷起,带着岁月特有的柔软触感。于是,我索性放下手中的杂物,坐下来,就着窗边透进来的午后阳光,一张一张地仔细翻看。这些老照片像是一把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了我记忆深处尘封已久的门。我看到四五岁时骑在父亲脖子上、笑得缺了门牙的自己;看到小学毕业时全班同学挤在一起、表情或严肃或调皮的合影;看每一张照片都牵引出一段往事,或深或浅,或清晰或朦胧。而当我翻到其中一张时,手指不由得停住了。那是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彩色照片,边角还带着老式胶卷特有的日期印戳。照片上有两个人——我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文革。我们站在一处河岸边,身后是一段看起来有些破旧的石砌护城河堤。河堤的表面坑坑洼洼,缝隙里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我们俩都穿着宽大的衣服,可能都是穿的姐姐替换下来的衣服吧!袖子挽到胳膊肘,裤腿卷得高低不一,光着脚踩在河堤边的泥地上。文革的手里还举着一根长长的树枝,装模作样地摆出一个“钓大鱼”的姿势,我则站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阳光很烈,把我们的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可那笑容却是那么真切、那么毫无保留,像是那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一样。我的思绪一下子被这张照片拉回到了四十多年前。那一年,我们大概十二三岁,正是最贪玩的年纪。那时候的护城河,远没有今天这般体面。说是“河”,其实更像是一条被城市遗忘在角落里的水道。河水浑浊不说,靠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河面上常常漂着些说不清来路的浮沫和枯枝败叶,偶尔还有一两只破塑料袋挂在露出水面的石头上,像是不甘寂寞的旗帜。两岸的河堤是用不规则的石块垒起来的,年久失修,有的地方已经塌陷下去,露出里面的泥土和树根。靠近居民区的那段河岸,甚至还有人偷偷倾倒生活垃圾,夏天的时候蚊蝇成群,路过的人都得捂着鼻子快步走开。可就是这样一条如今想来根本不值一提的“臭水沟”,在我们那时候的眼里,却是一个充满无穷乐趣的乐园。那时的县城还没有现在这么多高楼大厦,也没有那么多规划整齐的公园绿地。对于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来说,护城河就是我们放学后最向往的去处。春天的时候,河水刚刚解冻不久,两岸的野草从石缝和泥土里拼命地钻出来,嫩绿嫩绿的,连成一片茸茸的地毯。有一种我们叫不上名字的野花,会开出细细碎碎的紫色小花,一簇一簇地藏在草丛里,像是不好意思见人似的。我和文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沿着河堤“探险”——其实就是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哪算哪。我们会比赛谁先找到新开的野花,会蹲在河边看水里有没有小鱼苗的影子,会用石头打水漂,看谁的石片跳的次数多。有一次,文革发现了一段被河水冲得光滑圆润的破砖头,非要说是“古代的文物”,还煞有介事地装进口袋带回了家,结果被她妈妈当垃圾扔了出去,她为此还伤心了好几天。夏天是护城河最热闹的季节。虽然大人们总是警告我们河水脏,不许下去玩,可我们哪里听得进去。放学铃一响,书包往家里一扔,我们就三五成群地往河边跑。那时候的我们好像永远不怕热,烈日当头也挡不住我们光着脚丫踩进浅水区的冲动。河水不过到小腿肚,底下是滑溜溜的鹅卵石和软泥,一脚踩下去,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那种凉丝丝、滑腻腻的感觉,至今想起来皮肤上还会起一层鸡皮疙瘩。我们会翻石头底下的小螃蟹—其实哪是什么螃蟹,不过是些指甲盖大小的螺蛳和不知名的小虫子,可我们照样翻得兴致勃勃,每发现一只就大呼小叫,好像挖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记得,有一次,我在村子边的小河里洗澡时,感觉腿针扎似的疼了一下,一看才发现是一条画皮虫子钻进了腿里。大人们赶紧使劲拍我的腿,帮我把虫子取了出来。那时我想大人们怎么有这么多好办法呢! 秋天的护城河另有一番味道。河水经过一个夏天的蒸发,水量小了许多,露出了大片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被河水冲刷得圆润的卵石,灰的、白的、赭红的,有的上面还有天然的花纹。我们会花上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猫着腰在河床上“寻宝”,专捡那些形状奇特或者颜色好看的石头,攒了一堆又一堆,最后每个口袋里都沉甸甸的,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阿杰的眼光最“毒”,总能从一堆不起眼的石头里挑出别人看不见的“宝石”——有时候是一块带云纹的白石头,有时候是一颗近乎圆形的鹅卵石,小朋友们会郑重其事地宣布这块石头“价值连城”,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他的“宝藏盒”里。那个宝藏盒其实就是一个旧饼干铁盒,可在小朋友眼里,那里面装的就是整个世界。至于冬天,我们去的就少了。北方的冬天干冷,河面上有时候会结一层薄薄的冰,但绝没有厚到能站人的程度。偶尔路过,会看到河岸的枯草上挂着一层白霜,整个河道显得格外冷清萧瑟。可即便这样的季节,我们也没完全放弃它。下雪的时候,我们会跑到河边打雪仗,把雪球扔到结了薄冰的河面上,听那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然后看着冰面裂开细密的裂纹,觉得特别过瘾。就这样,护城河陪伴了我们整整一个少年时代。它脏,它乱,它不起眼,可它承载了我们最自由、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什么叫“景观河”,什么叫“生态治理”,我们只知道,那条河是我们的。后来呢?后来我们长大了,各奔东西。只有我一直在村子里没有出去,文革考上了在当地还算有名的大专,去了在我眼里有名且向往的滨州工作。我们像大多数少年朋友一样,在人生的某个路口自然而然地走散了。偶尔碰上一面,寒暄几句,客气得像两个半生不熟的陌生人。那条护城河,也渐渐被我遗忘在记忆的角落里,和那些老照片一起,压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直到不久前,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再次来到了那条河边。说实话,当我走到护城河岸边的那一刻,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还是我记忆中的那条河吗?眼前的河水清澈得令人意外,不是那种人工漂染似的碧绿,而是自然的、带着淡淡水草清香的透明。阳光透过水面,能清楚地看到水底摇曳的水草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水面上没有一丝漂浮的垃圾,只有几片偶尔落下的树叶,悠悠地打着旋儿。两岸的河堤早已不是当年那副破败的模样,新修的石栏整齐而古朴,沿着河道蜿蜒延伸,像一条优雅的丝带。石栏上还刻着诗句和浮雕,讲述着这座城市的历史故事。最让我惊叹的是两岸的绿化。河的两旁栽着各种各样的树木,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垂柳是最多的,柔软的枝条一直垂到水面上,风一吹,便轻轻地点着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柳树后面是成排的银杏,春天的时候刚刚抽出嫩绿的新叶,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在风中轻摇。再往远处,还有几株开得正盛的玉兰,白的如雪,紫的如霞,花瓣肥厚而饱满,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沿河的人行道铺着防滑的石板,干净整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张长椅,供行人休息。三三两两的市民在这里散步、慢跑、遛狗、带孩子,脸上都带着闲适安详的神情。我沿着河岸慢慢地走,每一步都像是在时光中穿行。眼前是崭新的、美丽的、现代的护城河,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三十年前那个脏兮兮的、野生的、属于我们一群野小子的护城河。我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位置停了下来——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当年我和文革拍那张照片的地方。当年的那段石堤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平缓的亲水平台,木质的地板踩上去发出温和的声响。我站在平台的边缘,凭栏望向水面,阳光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碎成了一片金色的光点,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两个穿着宽大校服的少年,光着脚丫在泥水里嬉笑打闹,笑声穿过三十年的光阴,隐隐约约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出了文革的号码。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久到我都不确定这个号码是否还打得通。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传来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喂?”“是我。”我说,“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老去的那条护城河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她笑了,那笑声隔着电话有些失真,可那份熟稔却一点没变:“怎么不记得?我还留着那张照片呢,咱俩站在河堤上,我举着根破树枝装模作样地钓鱼那张。”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那条河现在变得可漂亮了,”我说,“什么时候回来,咱俩再去走一趟?” “行,”她答得很干脆,“这个周末我就回去。”挂了电话,我又在河边站了很久。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润和花的清香,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夕阳开始西沉,把整个河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橙色。几只水鸟从水草丛中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天空。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里那张老照片的翻拍——照片上的两个少年笑得没心没肺,背后是那条脏兮兮的、却让她们无比快乐的护城河。三十年的时光,改变了河流的模样,也改变了我们的模样。可有些东西,似乎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静静地沉在记忆的河床深处,等着某个午后,被一张老照片打捞上来,重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