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1913年的蒙古
有些老照片不声不响摆在那里,边角都旧了,颜色也淡了,可人只要盯上一会儿,整段日子就像被人从沙地里刨出来一样,风是什么样,人怎么站着,路往哪头去,连远处房子的影子都带着当年的气口,这一组是一九一三年的蒙古,摄影家斯蒂芬帕斯拍下来的,往回看一百多年,认的不是物件,是那个年头的人和地方,越看越觉得里头有东西。
图中骑马伏身的人,是库伦附近的猎人,土黄地面一铺到底,后头那匹马安安静静站着,鞍子皮带都还在,前头这人单膝着地,长枪往前平平端住,帽子尖尖的,袍子厚厚的,像被风和尘裹住了一层,画面一点不闹,劲全在那只手和那杆枪上。
这个木家伙,说是便携式监狱也有人信,厚木板钉出来的大箱子,铁箍一道一道箍着,人从箱子侧面探出头和手,旁边还有锁链,后来有杂志把它写成饿死刑罚,看着确实让人心里发紧,可放回游牧生活里看,这种能搬能运的拘禁法子,也透着草原日子的粗硬,外人一句震惊,说到底还是隔着太远看热闹。
图中这两个人,是库伦的哥萨克士兵,帽檐压得低,灰上衣,蓝裤子,黑靴子一直提到膝下,枪立在身侧,腰带勒得很直,两个人站得像一根线拴出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照片不用多说,光看就知道那时候的蒙古,已经不是只剩寺庙和牧场那么简单了,外头的手,早伸进来了。
这张还是猎人,换个角度看更能看出那股静劲,马不乱动,人不乱看,枪口朝前,后头山是灰的,地是空的,草原上打猎不是热闹活,是等,是忍,是一口气先压住,爷爷以前说过,越空的地方,人越得稳,现在人拍照讲究姿势,那时候一张影像里先有活路,再有样子。
图中这队车马,是基赫塔和库伦之间斯特凡山口的运输队,木轮大车,长长车辕,马上坐人,车上堆货,边上还能看到俄国和法国的旗子,这就不是单纯赶路了,是路上的买卖,是边地和外头世界连起来的一根线,路远,车慢,可东西就是这样一程一程挪过去,那时候没汽车长龙,可草原上的车辙,也一样压出了时代。
图中两名坐在山坡上的人,是喇嘛,红衣服在大片青灰草地里特别显眼,背后是开阔的库伦,远山一层叠一层,人却坐得很小,远看就像两点火星落在地上,这种画面现在不容易碰见了,城一大,楼一高,人和地就分开了,那时候人还在地里,寺也在地里,抬眼能看见天,转身也能看见城。
这个地方就是1913年的库伦,土色房屋一片连一片,中间一座高大建筑顶出来,城外还有帐篷和空地,远处山口围着,像个盆地,今天再看乌兰巴托,很难把它和这张图一下对上号,可老城的骨头,往往就藏在这种不太起眼的照片里。
图中这个大建筑,是库伦神庙一带,木围墙拉得很长,庙顶往上挑,边角有翘檐,前头一个穿红袍的人沿墙走,影子短短的,路面是干土,街上没什么杂乱东西,空得很,妈妈以前看老照片常说一句,越早的街,越显得地宽,现在车挤人挤,反倒看不出地方原来的样子了。
这座方方正正的房子,是黄宫,白墙厚实,窗子开得规矩,顶上圆圆的穹隆带点绿和红,门外地面有积水,整个倒影落下来,屋子像又在地上起了一遍,这种建筑放在草原边上,味道就出来了,不是单一的汉地样,也不是纯粹藏地样,掺着看,才有当年的库伦气。
图中这些白色高台,是甘丹寺院的佛塔,一个接一个排开,底座宽,往上收,最顶上立着细长的塔刹,云压得低,地面却很亮,一个小孩站在旁边,衬得这些塔更大了,这种白,不是新刷墙那种白,是风吹日晒里出来的白,看久了不刺眼,反倒稳。
这个人就是喇嘛,红袍披在身上,手里夹着个黄布包,鞋子沾着土,脸上皱纹很深,可眼神挺和气,站在塔边上不躲镜头,那种从容现在照片里少见,今天人一见镜头先想怎么拍好看,那时候的人站住就是站住,不抢,不摆。
图中这一排,是黄宫里的喇嘛,有老有少,袍子深浅不一,靠着水边站着,倒影全落进水里,前头那位袖子一甩,像刚转过身被按住了一样,这种群像最耐看,谁也不是主角,可谁都在里头,像一段日常被整个留下来。
这个穿红袍子的,是库伦的已婚妇女,头饰特别显眼,左右撑开,像把身份直接戴在了头上,袖口厚,腰身直,脚上鞋尖往上翘,人站得端端正正,这种服饰放现在街头,大家多半会当演出服看,可在那时候,它就是日子本身。
图中这座彩色木建筑,是库伦黄宫的牌楼,檐角层层往外挑,红柱子底下还用木杆支着,颜色一点没省,青的绿的红的全压上去,远看就知道不是民房,草地上单独立着,像一口气把门面撑出来了。
这个骑在马上穿亮黄袍子的,资料里写的是黄宫附近的巴丹道尔吉,草帽边沿蓬起来,袖子是蓝的,马个头不高,人也没摆出什么威风样,手里还拎着细长东西,倒有点赶路途中顺手停一下的意思,老照片有趣就在这儿,不全是大场面,小停顿也能留住。
图中这几顶,就是蒙古包,圆鼓鼓伏在地上,外头的毡布一层层裹着,门板小,绳子从顶到脚全勒住,前头两个人坐在地上,铺块毯子就算门前院落了,奶奶以前见过这种老式毡房照片,说住这种房子的人家,搬的时候快,安家的时候也快,现在楼房结实,可人和地的关系,没有那时候那么贴。
这张是1912年中国内蒙古的游牧聚居地,几个人站成一排,后头两顶毡房挨着,衣服颜色灰扑扑的,身板却都站得住,这种照片看着普通,可越普通越真,没摆件,没道具,过日子的人就这样站在自己门口。
最后这张,是两名布里亚特骑手,一白一黑两匹马,人在马上坐得松,城镇街面晒得发亮,背后屋子已经带了近代气,和前头那些草地寺庙放一块看,就更有意思,一百多年前的蒙古,不是单一的一面,有牧人,有喇嘛,有兵,有商路,也有正在靠近的外来影响。
这些老照片像一排钉在时间里的木桩,一张一张看过去,草原,寺院,城街,马队,人脸,就慢慢连成了线,过去的人没对着今天说话,可影子还在,你看完对哪一张印象最深,哪一张让你一下停住,愿意的话留在评论里,下回我们再接着往旧照片里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