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上的友益街
有些老街平时挂在嘴边不觉得什么,一看到照片,人就像被一下拽回去了,街口的风,店招的字,自行车铃铛从身后过来的那一下,都能从纸面里钻出来,有读者专门问到友益街,宝华里,长清里这一带,说小时候住过,想得很,可如今能翻到的文字和照片都不多,正好这回把两张图摆出来,顺着看一看,这条街当年的样子,脑子里还能不能对得上。
图中这条街就叫友益街,从车站路进去,往黄兴路那头伸,照片里最扎眼的不是楼有多高,是那股子八十年代街面的松快劲儿,左边是车站路副食品商店,右边是车站路百货商店,中间这道口子就是友益街,楼角是弯过去的,牌子上的红字干干净净,人从街口散进散出,自行车一辆接一辆,没有喇叭催,也没有公交车挤进来,那时候这里不通公共汽车,倒像后来人说的步行街,只不过那时不这么叫罢了。
你细看这张图,路面不算宽,电线一根根从头顶拉过去,骑车的人穿白衬衣,短袖,裙子,裤腿被风带得轻轻摆,街边还有站着说话的,孩子在一边看热闹,这种场面现在不容易见了,现在街上车多,人走得也快,抬头全是招牌和屏幕,可那时候不一样,人和街是贴着的,一拐进去,像进了自己熟的巷口。
小时候要是谁家去汉口火车站,不少人心里都门儿清,离得最近的公交站并不在友益街里头,老一辈常说,坐7路到大智路友益街站近些,再一个就是1路胜利街车站路站,要不就去2路电车中山大道一元路站,听着就是老武汉人的走法,不急,路也认得清,我还听老人念叨过一句,这一块走路比等车快,车进不来,脚下反倒自在。
再往前几十米,右边就是人民剧院,大舞台那一带,周六周日常有汉剧演出,奶奶说过,碰上有戏的时候,人还没走到门口,先听见里头锣鼓点子了,卖零嘴的,等人的,看戏的,都往那边聚,街面一下子活起来,友益街不长,可它不是冷的,它把买东西的,看戏的,回家的,借道的,都接在了一起。
左边从车站路到黄兴路这一段,以前还有山西刀削面餐馆,还有长清里,现在不少都拆了,街还在,名字也还在,可你真要找从前那种门脸,那种挨挨挤挤的房子,那种门口一把竹椅就能坐半天的日子,已经不容易了,照片值钱就值钱在这儿,很多东西你以为记得,其实样子早模糊了,只有图一摆出来,心里才咯噔一下,哦,就是这里。
图中这张旧地图里,友益街以前叫辅堂街,这是往更早时候翻了,1946年前一直这么叫,名字一换,味道就又不同了,地图上红线划出来的,是当年法租界扩界后的范围,这一片不光是街,还是界,还是规矩,还是老武汉城里说不完的来路。
这一块有意思的地方,不在热闹,在挨得太近,素材里说得明白,法租界一直扩到离大智门火车站六十丈的地方,可法租界和华界之间,偏偏没有道路作为分界线,也就是说,房子是连着的,巷子也是通着的,你从这一边走到那一边,脚下不一定有明显感觉,可地图上那条线,是早就划在那里了。
这里头最让人记得住的,是辅堂里一里两制,这几个字一出来,老街的劲儿就出来了,右边辅堂里的房子不少都还在,还是大买办刘子敬建的,房子是房子,来历是来历,住进去的人家又是一层故事,爷爷那辈人说老街看门道,别光看门脸新旧,要看它原来归哪边,街名怎么改过,谁家窗子朝哪头开,这里头都有讲头。
你再对着地图认一认,车站路,黄兴路,辅堂里,长清里,宝华里这些名字一串起来,友益街就不是孤零零一条街了,它是这片地方的一个扣子,一扣上,周边全带出来,住过的人为什么总惦记,也就在这里,惦记的不只是门牌号,惦记的是出门左拐买酱油,往前走几步看戏,天热了站在骑楼边躲一下太阳,下雨了贴着屋檐快走两步。
老照片和旧地图放在一起看,味道就更全,一张给你看街面,一张给你看筋骨,前一张有人有车有店招,后一张有边界有旧名有来路,一条友益街,半条是日子,半条是历史,现在再去看,很多地方已经不是原样,可只要名字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宝华里和长清里怎么走,这条街就没断。
老街最怕没人提,一提起来,门就开了,如果你也住过友益街这一带,或者家里老人讲过辅堂街,长清里,宝华里的事,那这两张图大概也会把你一下带回去,以前从这里走过的人,现在散在各处,可街还在老武汉的记忆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