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排尖尖的窗,像几只安安静静的眼睛,灰砖上有雨水冲出来的黑印子,越看越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你说它是洋房子也行,说它是宣城城北门大街三眼井那边的一段旧时光也行。听老一辈讲,光绪二十九年就有了,内地会的人在这儿搭起华西兼式的瓦房,后来礼拜的人慢慢多起来。我们小时候路过,最怕乱喊乱闹,被大人一把拽住,说别冲撞了人家。如今它还在,还在就好,城里变来变去,总得留几块砖,让人想起曾经有人在这里低声说话。
02
两边屋檐压得低,线一拉就能晾衣裳,走在这种老街里,脚步会不自觉放轻。你看那石板路,中间凹进去一条沟,那不是修路修出来的,是日子磨出来的。水东镇靠水阳江吃饭,晚清那阵子就热闹,货船一靠岸,正街横街两条路上全是人,卖油的吆喝,当铺门口的掌柜斜着眼看人,孩子在檐下追来追去。有人说它像小南京,我倒觉得更像一个大集市,谁家缺盐缺布,走进去就能找到。现在再看照片里的空巷子,忽然就能听见当年木门一开一合的声响。
03
桥这东西最会记人。泾县溪头水口那张,桥头阁子立着,像给过路人遮个太阳,阁下还有胡承珙先生的书屋,名字也文气,叫种义园。到了1928年又办了小学,读书声从水边往上飘,飘到山里去。再看那座九孔石拱桥,东溪桥也好,惠济桥也好,站在水边仰头看,拱洞一个接一个,像老天爷给水留的门。明弘治就建了,嘉庆又修,后来毁得厉害,1971年彻底废了。你说可惜不可惜,可惜。可桥的影子还在,老人提起它,还是一句,那桥高得很。
04
院子里挤满了人,树影一层一层压下来,大家穿得朴素,却都站得端正。那是宣城县立女子初级中学的气息。女中在民国十八年办起来,先在小东门楚豫公所,后来搬到夫子庙那一带,最多也就三班八十来个学生。可别小看这八十来个,放在那年月,女孩子能读书,家里得咬牙。芜湖内思学校的师生来参观,还在院里合个影,照片里的人大多没笑开,像是怕笑得太响,被老师听见。可我总觉得,他们心里是亮的,读书这两个字,在那会儿就是一束光。
05
一个门口能装下多少故事。郎溪天主教堂那张,神甫站在门前,头顶旗子飘着,旁边还有孩子探头探脑。听说光绪二十五年买地,1908年建小圣堂,1910年又起大圣堂,后来日机炸了小的,大的还撑着。解放初期又被驻军占用,神甫修女还住里头,1957年人陆续走了,1958年大圣堂也拆了,改营房。人生也是这样,起起落落。转头再看三清殿的红门,门板红得扎眼,墙面却斑驳得厉害,像在说,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里得有个寄托。
06
你仔细看那张大合影,门楣上写着宣城县中医座谈会全体合影,1955年3月10日,人挤得密密麻麻,像一锅刚出锅的糯米饭。那时候县里办事的地方也几经挪腾,抗战胜利后从周王回城,先临时驻计量局,后来又用拆城墙的砖在旧镇台衙处盖办公楼,1948年才迁新址。地方换了好几回,可人总得坐下来商量事,商量这两个字,很有温度。再说东门汽车站,1957年建的,售票处候车厅行李房都有。小时候最爱站在门口看车进车出,闻一鼻子柴油味,心里就觉得远方不远。1989年总站启用后,它就慢慢冷下去了,最后撤掉,像一段路走完了,车站也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