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安县志—武夷山市一些老照片



那时候的山色是发旧的黑白,岩壁像被岁月磨过一遍,又硬又亮,崖顶那点房子缩在树影里,看着不大,心里却发沉。你站在山脚抬头看,会觉得人真小,日子也真小。可就这么一点小日子,偏偏能把一座地方的根给托住。
我总爱把这些老照片当成一页页翻开的旧志书。崇安也好,武夷也好,最怕的不是山高路远,怕的是那些写下来的东西,忽然就没了。老辈人常说,旧有志书,遇上兵火一烧,谁家还能把纸当命护着。后来有人在序里叹气,说遗稿珍藏不固,转眼就散。你听着像是在说书,其实说的是人的软肋,家里能藏的,就那么一个箱底。
可有意思的是,山还在,岩还在,房子还在,甚至连那条上山的小路也大概还在。丢的多半是纸,是一册册县志里那些细碎的记载。说到底,县志这东西平时不显眼,真到了要用的时候,才发现它像一盏灯,灯一灭,后面的人就摸黑走。
有人翻过文渊阁书目,说里头明明记着崇安志几册,离编志的人也没隔多少年。那到底是丢了,还是进了深处没人再管。老书房里灰尘一层层压着,哪怕书还在,也像不在。那种感觉就像你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明明记得热热闹闹,长大一回头,讲故事的人不在了,你再也拼不全。


先看那一排竹篓,篓沿磨得发毛,像是被无数只手拽过。画面里的人站着不说话,手上却没停,筛,扬,装,每一下都像在跟时间较劲。茶香你闻不到,可你能想象那股热气,闷在屋里,往梁上爬,最后落成一层黑。
我外婆以前讲做茶,说最累的不是挑担,是坐在那里拣,眼睛像针一样盯着。拣到后半夜,灯火一晃,人就发困,她就用凉水抹一把脸,接着拣。她说茶叶这东西,看着轻,其实压在一家人的肩上。你再回头看这些照片,就明白为啥地方志要写仓廪,写里坊,写铺子,写山场。县志不是大人物的脸谱,是老百姓的账本。
也难怪有人说,明代以前的崇安志未必真在景泰年间就断了。皇家的藏书到了后来,阁臣词臣也不问了,慢慢散。散这个字听着轻,其实最狠。不是一把火烧完,是一页页少,一年年忘,最后连谁借走的都说不清。
可天无绝人路,永乐大典里还留下了几条崇安志的影子。那感觉像你在老屋翻箱倒柜,忽然摸到一张旧纸片,上面写着几个地名,五夫里,黄亭市,吴屯里,报恩院,大安铺。字不多,却一下把人带回去。更妙的是里头提到朱熹,还称他侍制。你想想,写这条的人写下今字的时候,朱熹大概还在世。原来一部县志,能把时间钉得这么牢,像钉子钉在木头里,过多少年都拔不出来。
这张彩画一出来,味道就变了,山不再冷,人的衣裳也有了温度。挑担的,扶杖的,弯腰摘叶的,动作都不夸张,像日常。采茶其实没啥传奇,就是一把把把嫩芽掐下来,指尖沾点清苦。可这点清苦,能一路走进茶坊,走进竹篓,走进筛子,也走进一部部地方志的行间。
有人爱问崇安志是不是从宋代就有了。老实说,证据不多,能抓住的就那么一点点佚文。可我倒觉得,人对县志的执念,跟人对家谱的执念差不多。你总想知道自己从哪来,山河从哪来,桥从哪来,茶从哪来。哪怕只剩几句残文,也要追,要找,要把丢的补回来。这不是学问人的毛病,是过日子的人对根的惦记。
你看这张,山一整片压在后头,前头密密麻麻都是人。赶集也好,做醮也好,看戏也好,反正人一多,声音就能把一条街填满。这样的场景最能说明一件事,地方志写的从来不是空山。山里有市,有人情,有买卖,有规矩,也有争吵。你要是把县志弄丢了,就像把村口那棵老树砍了,日子照过,可总觉得缺点啥。
武夷山清代以前的县志多有亡佚,这事说起来让人心口发紧。可想想那年月,兵火一起,学宫也毁,精舍也毁,纸上的字还能指望谁替你守。守得住是福,守不住也不是谁的错。只是到了今天,我们再看老照片,再翻那些辑佚出来的条目,就更能体会两个字,可惜。
这一根秤杆一挑起来,街面就活了。秤砣挂着,货担晃着,买卖人低着头算,旁边人抬眼瞅。县志里写仓廪,写市井,写铺户,其实写的就是这点秤上的分寸。分寸在,人心就稳,日子就能往下续。
所以我总觉得,县志深藏秘府也好,散佚也好,最后能靠着大典残页,靠着一代代人的整理抢救,把线头重新接上,就已经很难得。老照片给我们看山,看房,看人。佚文给我们看路,看里坊,看一盏没熄的灯。只要这灯还亮着,崇安这两个字就不只是地名,也是后人能回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