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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旧相册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泛黄发脆的照片滑了出来。画面里,黑底白字的木牌钉在简陋的砖墙上,“深圳市机电设备安装公司”几个字被南国的骄阳晒得有些褪色,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我封存四十多年的记忆闸门。那门后,是一群基建工程兵滚烫的青春,是深圳从荒坡渔村到摩天都市的最初模样。
1983年的夏天,岭南的暑气裹着海风,闷得人喘不过气。我们基建工程兵第八〇二团的一千多名官兵,刚摘下领章帽徽,脱下穿了多年的军装,换上洗得发白的工装,就背着铺盖卷,在皇岗东山岭的荒坡上安了营。没有像样的营房,没有平坦的道路,脚下是没膝的荒草,踩下去能惊起一串蚂蚱,耳边除了呼啸的海风,就只剩远处零星的蛙鸣。
那块黑底白字的公司牌匾,是我们亲手钉上去的。几块松木板拼在一起,刷上墨汁,再用白漆一笔一划描出字样,钉在临时砌起的砖墙上时,每个人的手都有些发抖。这不是普通的牌子,是我们从军人到建设者的身份转换证明,是我们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的第一个坐标。毒辣的太阳底下,牌匾上的白字亮得晃眼,就像我们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越晒越旺。
初到东山岭,一切都得从零开始。我们扛着铁锹劈荆棘,抡着大锤砸顽石,遇到硬邦邦的岩石,就用炸药炸开,碎石子溅得满身都是,脸上、手上划出道子是常事,没人喊疼,也没人退缩。晚上就挤在临时搭起的竹席棚里,棚子漏风又漏雨,铺盖卷潮乎乎的,一翻身就能听到竹篾吱呀作响。围墙是我们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土路是我们用石碾子一遍遍地压、用双脚一寸寸地夯实的,每一粒尘土里,都混着我们的汗水。
照片里那条窄窄的土路,如今再看不过几步宽,可在当时,却是我们进出东山岭的唯一通途。下雨天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胶鞋上沾满烂泥,重得抬不起脚;晴天则尘土飞扬,车一经过,漫天黄沙能把人裹成“土人”。路两旁的平房,是我们趁着暴雨和台风的间隙抢建的,墙是土坯混着碎石砌的,屋顶盖着油毡和茅草,虽然简陋,却成了我们在异乡最安稳的家。
那时的东山岭,没有如今的繁华商圈,却有着独属于我们拓荒者的烟火气。东山商场的货架矮矮的,最早摆着的都是我们从老家带来的罐头、饼干,东北战友的酸菜缸就放在商场角落,一打开盖子,酸香能飘出半条街。东山饭店的灶台永远烧得旺旺的,掌勺的是山东老兵,蒸出的白面馒头暄软可口,每到饭点,大家排着队抢馒头,笑声、吆喝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
东山汽水厂的汽水瓶碰撞声,是那段日子里最动听的旋律。夏天干活累了,买一瓶橘子味汽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气泡在舌尖炸开,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不远处的深南服装厂,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日夜不停,女工们坐在简陋的工作台前,指尖翻飞,布料的清香混着她们的笑声,飘满了整个山谷,成了东山岭最温柔的背景音。
灯光球场,是我们一天辛劳后的乐园。傍晚时分,太阳刚落山,球场的灯泡就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球场上,篮球撞击篮板的脆响、战友们的呐喊助威声此起彼伏。不管白天在工地上多累,只要拿起篮球,浑身就有了劲儿。场外的竹席棚里,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有人拿着收音机听新闻,评书段子、军旅歌曲从棚子里飘出来,和球场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把荒坡的夜晚焐得温热。
那些日子,日子过得简单又充实。白天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扛钢筋、拌水泥、搭脚手架,太阳把皮肤晒得黝黑,肩膀被工具磨出厚厚的茧子,可看着脚下的土地一点点变平整,看着平房一座座拔地而起,心里就满是成就感。晚上,竹席棚里的煤油灯亮起来,大家围坐在一起,借着微弱的灯光学习图纸,不懂的地方就互相请教,老兵带着新兵,手把手地教技术,没有藏私,只有战友间最纯粹的情谊。
东山岭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株野草,都记得我们这群“拓荒牛”的号子与心跳。最难忘的是那年的台风季,狂风卷着暴雨,像要把整个东山岭掀翻。我们搭建的竹席棚根本扛不住台风的侵袭,屋顶的油毡被狂风掀起,雨水顺着缝隙往里灌,床褥、衣物都湿透了。我们来不及多想,抄起油布就往棚顶冲,几个人紧紧压住油布,在齐腰深的积水中传递砖块、加固棚子,雨水打在脸上生疼,浑身都泡在泥水里,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等到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台风渐渐平息,我们浑身裹着泥浆,像一群泥人,可看着彼此脸上的笑容,心里却格外踏实。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座城市的根基,不仅是钢筋水泥,更是我们这群人用血肉之躯筑起的信念,是不服输、不放弃的韧劲。后来,家属楼里亮起了第一盏灯,菜市场里响起了第一声吆喝,汽水厂飘出了第一缕甜香,服装厂码起了一匹匹新布,这些细碎的美好,都是这片荒芜土地上生长出的希望,一点点照亮了我们的拓荒之路。
四十年弹指一挥间,岁月在脸上刻下了皱纹,青丝变成了白发,可那些在东山岭的日子,却像昨天刚发生过一样,清晰得触手可及。如今再站在这片土地上,早已认不出当年的模样:当年的土路,变成了车水马龙的深南大道,川流不息的车辆、鳞次栉比的高楼,勾勒出国际化大都市的轮廓;当年低矮的平房,被摩天大楼取代,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繁华得让人惊叹;就连曾经荒芜的东山岭,也变成了绿树成荫、灯火璀璨的城区,再也找不到一丝当年的荒坡痕迹。
唯有这张照片里的大门,还能让我触摸到岁月的温度。它像一位沉默的老友,见证着我们从懵懂青涩的青年,变成满头白发的老人;见证着深圳从一个边陲小镇,蝶变成一座流光溢彩的现代都市。那些在工地上度过的日夜,在饭堂里抢过的馒头,在灯光球场挥洒的汗水,在竹席棚里听过的收音机,在暴雨中并肩扛过的油布,都成了心底最柔软、最珍贵的珍藏,无论时光如何流转,都不会褪色。
岁月留痕,山河为证。我们这群基建工程兵,曾用双手在这片土地上种下梦想,用汗水浇灌希望,如今,那些梦想早已长成参天大树,撑起了深圳的一片天。每当华灯初上,站在福田中心区,看着眼前的万家灯火,看着高楼大厦的璀璨灯光,我总会想起当年在东山岭的日子。我知道,那每一盏灯里,都藏着我们当年的汗水与期盼;那每一座高楼的根基下,都埋着我们的青春与坚守。
这张老照片里的大门,早已不复存在,可它永远刻在我们这群拓荒者的心里。它不仅是我们青春的入口,是我们身份转变的见证,更是这座城市的起点。它像一座无声的丰碑,告诉后来者:所有的繁华,都始于拓荒者的第一步;所有的传奇,都来自平凡人的坚守。那些埋在岁月里的艰辛与热爱,那些并肩同行的情谊与信念,终将随着这座城市的发展,永远传承下去。
2026年1月18日
——于广东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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