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风,总裹着麦麸和灶烟的味儿。那是大哥新婚后不久,喜添新人,照全家福是一家人最大的愿望,全家凑了半个月的粮票,才匀出空,走了五里土路往镇上——奶奶裹着小脚丫子,一步一颠地攥着我的羊角辫,蓝布裤脚沾了泥点,却把爷爷的中山装领角抻得平展;爷爷揣着旱烟袋,烟杆在掌心磨得发亮,看见照相馆的玻璃门时,把烟袋往腰后一藏,怕熏着镜头里的“体面”。
爸爸是村干部,中山装口袋里还塞着生产队的工分册,衬衫扣子扣到最顶颗,像刚从晒谷场的会场上赶来;叔叔挨着奶奶,藏青色的教师制服洗得发灰,口袋里露出半截粉笔,偷偷给我递了颗硬糖——那糖纸皱巴巴的,是他学生送的,甜得我偷偷舔了半天才舍得嚼。两个小弟弟围在爷爷奶奶前面,我的布衫是妈妈改的旧衣,补丁落在胳膊肘,弟弟的裤子短了一截,裤脚挽着两层,可镜头举起来时,奶奶把小弟弟往她腿边搂,小裹脚踩着弟弟的鞋尖,笑出的皱纹里,盛着比糖更暖的光。
如今再摸这张相纸,指腹能擦到爷爷胡茬的影子,也擦到叔叔制服上的粉笔灰。当年攥我辫的人,坟头的杨树苗已能遮阴;当年塞糖的人,讲过的课文早换了新篇;爸爸叔叔领口的钢笔印还没褪,人却隔了山长水远。我给孙辈看这张照片时,才惊觉自己的手背也起了和奶奶一样的褶子——原来那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里,我们挤在一张相纸上的暖,早成了后来岁月里,能焐热寒夜的糖。#老照片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