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拆的前一天,大哥从东北回来,二姐从深圳赶来,我开了四小时车。
拆迁款按人头分,协议需要三人签字。四十年来第一次聚齐,气氛像梅雨季的堂屋。
就在笔尖要落下时,二姐从老相册里抽出一张照片——1983年全家福,七岁的我坐在父亲膝头,大哥蹲在旁边,二姐站着,手扶着母亲的肩。
“看,”二姐指尖发白,“爸的手。”
照片里,父亲的左手搂着我,右手却悬在二姐肩后一寸,始终没落下去。
“那天我求了你三次,”二姐盯着大哥,“让你跟爸说,我也想被搂着。”
大哥别过脸:“陈芝麻烂谷子。”
“陈芝麻?”二姐笑了,“后来分苹果,你大的我小的;交学费,你先交我缓学;连这张照片,你们都坐着就我站着!”
原来四十年不来往,不是因为远,是因为近——近到每个记忆的褶皱里,都藏着不甘。
二
父亲临终时我在场。他塞给我一个存折,说:“给你姐,别说是我给的。”
那时他们已十年没说话。我问为什么,父亲看着天花板:“小时候抱她摔过一跤,心里亏欠,反而不敢亲近。”
我把存折给二姐,她撕了:“现在来当好人?太晚了。”
那张没撕掉的旧照片,成了所有委屈的代言人。
三
拆迁队长催第三次时,大哥突然说:“爸最后那年,总念叨一张照片。”
我们看向他。
“他说对不起闺女,那天下雨路滑,怕扶不稳才没搂。后来每次想亲近,都觉得闺女在躲。”
二姐手里的照片轻轻抖了一下。
“你退学那年,爸连夜走三十里路去借钱,”大哥声音哑了,“回来摔沟里,躺了半个月没让你知道。他说:‘闺女有志气,不能拖累她。’”
堂屋静得能听见灰尘下落的声音。
四
签完字那天下午,我们破天荒一起吃了饭。
大哥给二姐夹菜,手有点抖。二姐没拒绝,也没吃。
临走时,二姐从包里掏出个小镜框——还是那张全家福,但她肩膀那儿,用钢笔轻轻添了只父亲的手。
“自己画的,”她低头笑笑,“假装有了。”
大哥突然起身去阳台,背影弓得像只虾米。我听见他很小声地说:“对不起啊,妹。”
二姐没应,但把镜框留在了老屋的废墟上。
五
上周二姐发来微信,是张新照片——她孙女搂着她脖子。
配文:“爸没给的,我给足了。”
大哥在下面回:“咱爸给了,只是给得笨。”
四十年的坚冰,被两张照片和一场拆迁,晒化在了时间里。
原来有些亲近需要距离来成全,有些原谅需要岁月来翻译。我们兄妹三人在不同的故事里活了半辈子,最后才发现——父亲的爱像那张没完成的老照片,空白处不是不爱,是爱得太小心,小心到我们都误会成了偏心。
而拆迁拆掉的不仅是老屋,还有我们心里那些年久失修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