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2016年5月份,在珠海富华里,妹妹为我随手抓拍的一张相片,镜头定格时,我大概是不自知的。那时还没怀上老三。
心里一动,便唤老四和老五过来。我把屏幕转向他们,指尖轻轻点着那个侧影,问他们:“这个,你们认识吗?”
他俩没有一丝迟疑,异口同声:“是妈妈!”
我先是一怔,随即,一种温热的、细小的欢喜,从心底漫上来。
我料定他们认不出我的。那相片里的岁月,隔着老四,三年;隔着老五,五年。那是一个他们从未踏足过的、属于“过去”的时空,那里站着一个他们不曾谋面的、年轻的母亲。
可他们竟认得。孩子的眼睛,或许不辨今昔的尘埃,却能一眼望见生命最本真的气息。
这欢喜是确凿的,可紧随其后浮上来的,却是另一番更复杂的滋味:静默的,沉沉的。
我知道,很多东西,确确实实是变了。
那照片里根根精神的短发,早已蓄成了几近齐腰的长发。有时被规规矩矩地盘成高高的发髻,一丝不苟;有时挽作松软的公主头,勉强存住一点旧日的念想;更多时候,只是用一根寻常的橡皮筋,在脑后草草束成低低的一把,方便在厨房与客厅、房间里疾走,或在户外和孩子们奔跑。
无袖的衣衫,再也不敢穿。手臂早已不复当年的纤细,本就不算纤弱的线条,十年过去,更添了几分生活的厚重。齐膝的短裙也不再买,不是不能穿,只是觉得,那飞扬的裙摆,已载不动此刻年岁该有的、心照不宣的“稳重”。
变的,又岂止是形与容呢?
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来。
高中时,因为几篇变成铅字的文章和薄薄的稿费,心里便有了狂妄的念想。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也能印在书的封面。
又因为读了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看到了比我出生更落后荒凉的土地,便渴望到最贫瘠的地方去,做一个老师。
大学时,站在台上,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拿了些所谓的荣誉,便仿佛看见了一个未来:自己穿着挺括的套装,在某个广阔的天地,步履生风,言辞锋利,活成一个“女强人”的模样。
后来,真的走进了人群,走入了所谓的社会。却发现,那些想象中的样子,常常会具体为一张并不友善的脸,和一句句机锋暗藏的话。
心里那点虚浮的热火,很快被另一种更真实的、想要“逃离”的怯懦所取代。
再后来,生命便以一种我全然未曾料想的方式展开:一个,两个,三个……直到第五个小生命降临,用他清亮的啼哭,为我的人生,落下一枚不容置疑的印章。
我没有成为作家,没有去到西部,也没有在某个玻璃幕墙的大厦里运筹帷幄。我成了五个男孩子的母亲,成了一个全职的、永远在忙碌的家庭主妇。
我的办公地,是家里的四方灶台,是阳台飘扬的衣衫,是孩子们永远弄乱的玩具角……
我以为,这是一种“失落”,是向着“另一种”生活的沉沦。
可是,当我的两个幼子,用他们清澈的、不假思索的目光,穿透近十年的光阴,准确无误地认出那个侧影,并喊出“妈妈”时,我忽然被一种巨大的感动攫住。
岁月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河,它带走了我相对纤细的手臂,利落的短发,和那些轻盈如羽毛的梦想。
它用它的水流,不容分说地重塑我的轮廓,将我推向未曾料想的岸边。
我总以为自己在失去,在告别,在变得“面目全非”。
然而,或许我错了。岁月带走的,只是河面上的浮光与浪花,是不断剥落、又不断新长的外壳。
而有些东西,却像河床深处的鹅卵石,任凭流水冲刷,光阴浸染,它始终在那里,温润而坚硬。它或许被埋得更深,覆上了沙砾与水草,可当亲近的人用心看去,便能一眼洞见它的存在。
孩子们认出的,不是那个短发裙装的年轻女子。他们认出的,是那侧影里,属于“母亲”的、独一无二的气息与弧度。
我最终没有活成想象中的任何一种样子。但此刻,坐在寂静的夜里,想起孩子的“确信”,我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宁静。
我接纳了生活递给我的,截然不同的答案。它或许没有传奇,没有波澜壮阔,但这未必不是一种更为深远的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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