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个正直的温暖的灵魂有香气的人｜第3649期
□ 任保国
今天早晨，我刚漱完口，便听到“滴滴”、“滴滴”，清脆短促的短信提示音。旋即，我打开手机一看，原来是天津的老战友黄家华发来的一张老照片。照片的左下角有一行模糊的钢笔字，“师电影队留念，1974 年春”。我几乎忘了是谁写的，墨迹早已渗开，像一滴陈年的泪。可它定格的瞬间，阳光想必很好，我们笑得也毫无心事。那时不知这一别，便是各自人生要进行新的转折。
在师政治部电影队，我工作岗位是图书管理员，兼职放电影工作。有时候人手不够，放电影前帮助装片、挂银幕、调试镜头。让那束光雪亮地、笔直地打在幕布中央。光柱外是另一个世界，是黑的。上千号观众，笑声、惊叹、窃窃私语，不时地涌来。有一次放《英雄儿女》王成喊出：“为了胜利，向我开炮”时，我看见台下前排的一个老兵忽然招手，极快地抹了一下眼睛，那银幕上的光反射在他微胖的面颊上，亮晶晶的。那一刻，光柱里的尘与光柱外的泪，仿佛贯通了。我们守护的这束光，原来是可以渡人的。当时我打心眼里感到作为一个放映员的骄傲。
电影队住在师部大礼堂左侧有两层高的苏式老楼，一层是图书馆，二层是电影队“大本营”。我的工作台在借阅处后面，紧挨着高大的目录柜，那些棕色的木质抽屉，一排排、一列列，布满了蝇头小楷的卡片，像一座沉默的阵亡将士名册，记载着每一册书的生卒与流徙。新书来了，第一件事是“上户口”。用钢针笔蘸了墨汁，在硬壳封里的贴纸上，一笔一画写下编号。墨要浓，字要正，力透纸背。然后是盖章，馆藏章、分类章，朱红的印泥，用力按下去，“嗑”的一声轻响，那书便仿佛身子一沉，从此有了归宿，成了这庞大寂静里一个安分的成员。我最爱闻那股子新油墨与旧纸张在空气中悄然融合的味道，像初春融雪渗入陈年的土地。
整理书架是日课。书架极高，顶上几层需踩一架老旧的木梯。梯子吱呀作响，在空旷的阅览室里荡出回音。我爬上去，拂去精装书脊上薄薄的灰。那些灰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得极其缓慢，仿佛时光在这里也被拉长了，稀释了。有时抽出一本久无人动的书，内页已微微发黄，纸边却还锋利，能割破指尖。翻开来，或许会掉出一片早已干透的梧桐叶，叶脉如蛛网；更多时候，什么也没有，只有字，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等待检阅的、永不叛变的士兵。
读者不多。常来的有几位。一位是研究火炮史的老参谋，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总是径直走向“军事技术”类那排最深处的书架，像走向自己的阵地。他找书时，会不自觉地用食指轻轻划过书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是他与这寂静王国的密语。还有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爱看外国小说，每次来都悄无声息，还书时，必用一方干净的手帕将书包好，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他递书给我时，眼神里有种交付般的郑重。傍晚闭馆前，是最安宁的时刻。我将最后一册《辞海》推入它应在的凹槽，严丝合缝。直起腰，环视四周。光线愈发黯淡了，书架成了深色的剪影，一重一重的，向着无尽的幽暗里退去。它们不说话，却仿佛什么都说了。空气里，旧纸散发出的微酸气息愈发浓郁，那是知识的，也是时间的，气味。在图书馆工作的那些岁月，是我人生求知探索的高光时刻。
我在电影队虽有双重身份，战友们没有另眼看待，相处得很和谐，像一家人亲密无间。几十年来，有件事在我记忆中都挥之不去，那是1973 年的国庆节，师政治部食堂会餐，桌上摆了很多平常吃不到的美味佳肴，还上了酒水，是北京二锅头。在师政治部食堂吃饭的绝大部分都是干部，他们推杯换盏喝的很尽兴，气氛很热烈。我们当战士的多少有些拘谨，想喝酒也不太放的开。战友黄家华，这小伙子很帅气，平常很活泼，是个性情中人，他与我的关系特别亲近。吃完饭以后，在回宿舍的路上。他诡谧得跟我说：“保国，我知道你今天不敢喝，我带了一瓶酒，到宿舍去让你喝个痛快”。到了宿舍，他拿了漱口的搪瓷杯，倒了满满的一杯递给我，我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接着他又倒了一杯，我毫不犹豫的又一饮而尽。他看我脸色发白，再也不让我喝了，他把酒瓶藏起来了。我趁着酒性和他一起到操场打篮球，我打着打着不用手打球了，用脚踢球了。……感觉有点头昏，索性不打球到师部大门口传达室取报刊杂志，在路上，手上舞动着《解放军画报》，一个劲地说：“伟大的画报，请大家来看呐”！这下真醉了，黄家华把我扶上楼。后来，我喝的吃的全部“汇报了”，吐的很厉害，吃了几天的药胃才恢复正常。这次喝酒，不但伤了身体，还受到领导的严厉批评，取消了我年终评先进个人的资格。这种“放纵不羁”的另一面，让我会到酒是化不开的战友情，大口喝酒的风格多少带点军人的血性。
一张老照片，一段军旅生活，穿越时光，刻骨铭心。人生的经历有不同的节点，每一段都有日落日出、三餐四季、山河湖海，……说不上是高光还是至暗，只能接受和拥有，才可让精神独立自由、通透快乐。
2026年1月25日
【作者简介】任保国，江苏盐城人，原盐城广播电台副台长，盐城广电学会秘书长，省广播电视优秀作品评委。从部队到地方从事新闻工作40多年，曾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战友报》、《北京日报》，《燕山》、《视听界》等报刊杂志发表作品200多篇，30多万字。被授予《江苏省优秀新闻工作者》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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