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博科夫曾经说: “研究卡夫卡的著名小说时,我的学生必须确切地知道格里高尔变成了哪种昆虫(这是一种圆顶状的甲虫,不是马虎的译者所说的扁平的蟑螂),他们必须能够确切地描述萨姆沙住所的房间布局,门和家具的位置。
他们必须知道《尤利西斯》中的都柏林地图。我相信具体的细节是很重要的。”
幸亏有前辈们一百年来对《尤利西斯》的细致研究,今天的读者再也不会遇到老纳这样用地图折磨学生的老师了。
在对海量地图和资料的翻检中,我还发现甚至能通过上世纪的都柏林旧照片来使平面路线图实景化,我们可以从黑白照片中清晰地看到布卢姆走过什么街巷、眼前有什么建筑、那个报时球到底是什么,还能通过路线揣摩他在某处的心境。
感谢上世纪的摄影师们!感谢乔伊斯的细节写作!
以下将借用Clive Hart & Ian Gunn的研究地图为基础,来展现第八章中布卢姆的午餐游荡路线。
第八章。布卢姆走出报社。
他将沿着图中绿线路过奥康内尔桥,跨过利菲河,一路向南,依次走向韦斯特莫兰街、学院绿地、格拉夫顿街等街道,在戴维·伯恩酒吧就餐,然后去往图书馆,由于见到迎面而来的博伊兰,他右转躲进隔壁的国家博物馆。如果我们将这条路线按地标大致分为四个区域,将会更有助于跟乔伊斯那可怕的大脑连上天线。
奥康内尔桥
⬆️首先我们观摩一下布卢姆走出报社后的环境。
这里有都柏林的地标纳尔逊纪念柱(现已炸毁重建)、奥康内尔雕像,脚下有奥康内尔桥及利菲河。
布卢姆站在格雷厄姆·莱蒙的店铺前观察糖果,接过一张传单,开始朝河边走。
(考虑本文图片含量,将对布卢姆的路线精简化叙述。)
接下来沿着照片红线起步,左边河岸旁就是巴切勒布道(布卢姆的右手边),在巴特勒乐器厂拐角处,他看见西蒙的女儿在狄龙拍卖行。
“当他来到奥康内尔桥头时,一大团烟像羽毛般地从栏杆处袅袅升起。那是啤酒厂的一艘驳船,载有供出口的烈性黑啤酒,正驶向英国”。(注意船上的烟)他幻想了一番去啤酒厂参观。又买了点心喂海鸥,然后把传单揉成纸团扔掉。这张换成布卢姆的视觉方向。
走过桥之后,他面前是港务局,他看到报时球降下来了,想到视差问题。
接着有五个“广告人”走来,他在这里横穿马路,一直沿着韦斯特莫兰街走下去,前方是学院绿地。
韦斯特莫兰街来到韦斯特莫兰街之后,他经过罗弗自行车铺,在哈里森饭馆附近遇到布林太太,强忍着饥饿跟她聊天。(这些店铺都在图中红线右边街面)于是会经过汤米·穆尔的雕像来到学院绿地——“他从汤米·穆尔那捣鬼的指头底下横穿过去。他们把他这座铜像竖在一座小便池上”。学院绿地是个很重要的交通路口,三一学院和爱尔兰银行(原爱尔兰国会大厦)分立于学院绿地的两边,还分布着几座雕像。
这里是电车、马车、人群汇集之处,会反复在《尤利西斯》里被提到。
前面已经看到,当布卢姆从韦斯特莫兰街走来的时候,首先遇到的是汤米·穆尔的雕像。这个雕像就在图中三一学院左上街角(不在此图中)。“在比利王的胯下马凌空奋起前蹄的地方,布林太太一把拽回了急匆匆朝侍从马蹄下钻去的丈夫”。📎爱尔兰银行前面的亨利·格拉顿雕像,它正对着三一学院。第十章:“从印契科驰来的一辆电车,服从了格拉顿用严厉的石手发出的停车信号”。如果没有这些实景照片,似乎很难想象出比利王的马蹄、格拉顿的右手、汤米穆尔的手指头。⬆️现在回到布卢姆的路线,结合地图和刚好能拼合起来的旧照片,可以看到布卢姆是从照片的右上角走来,沿着三一学院前面的弧形栏杆,继续往画面下方的格拉夫顿街走去。
值得注意的是,布卢姆走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从他启程时候起,脑中一路交织着对食物和街景的关注、各种悲天悯人的遐思。在韦斯特莫兰街上,他还是“继续轻松愉快地走去”。
但是到了学院绿地,“走着走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前所见乌云遮住太阳,一队队的警察让他反感,电车来来去去,“说什么也是白搭”。此时他的心绪低沉到极点,甚至有厌世的想法。
单单从文本去理解的话,读者似乎很难感受这种起伏的由来,但是一旦打开这张旧照片,似乎能对他的压抑感同身受。
这处街角,两大庄严的建筑形成犄角之势,人被挤压在街道中,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渺小感。世界斗转星移,宏伟的建筑屹立无言,路口的车辆人群来来去去,只有一具短暂存在过的肉身是真实可感的。
这跟前半程利菲河两岸开阔的景象非常不同。
“整整一座城市的人都死去了,又生下另一城人,然后也死去。另外又生了,也死去。房屋,一排排的房屋;街道,多少英里的人行道。堆积起来的砖,石料。易手。主人转换着。人们说,房产主是永远不会死的。此人接到搬出去的通知,另一个便来接替。他们用黄金买下了这个地方,而所有的黄金还都在他们手里。也不知道在哪个环节上诈骗的。日积月累发展成城市,又逐年消耗掉。沙中的金字塔。是啃着面包洋葱盖起来的。奴隶们修筑的中国万里长城。巴比伦。而今只剩下巨石。圆塔。此外就是瓦砾,蔓延的郊区,偷工减料草草建成的屋舍。柯万用微风盖起来的那一座蘑菇般的房子。只够睡上一夜的蔽身处。
人是毫无价值的。”
穿过三一学院来到格拉夫顿街,行程就很简单了。(为了叙述条理化,此段把格拉夫顿街以及周边小巷归纳为一个区域。)这是繁华的商业街区,各式商店云集。
他依次经过耶茨父子公司的光学仪器店、克莱尔裁缝屋、布朗·托马斯绸缎店等等,终于来到伯顿饭店。
结果伯顿饭店里顾客们的吃相让他恶心,他走出去,掉头走进旁边的戴维·伯恩酒吧。
这一掉头,成就了文学史上留名百年的一个酒吧,和一份布卢姆套餐:
戈尔贡佐拉奶酪三明治配芥末+勃艮第红葡萄酒。
吃过饭,布卢姆要去国家图书馆,一路经过了威廉·米勒卫生设备商店、格雷糖果点心铺,还帮一个盲人过马路。
国家图书馆和博物馆是相邻的建筑,都在基尔戴尔大街上。
当布卢姆终于来到路口,正好看见博伊兰走来,于是他本来朝左走去图书馆,为躲避妻子的情人,他转而向右,逃去博物馆。
布卢姆躲进了博物馆大门。
第八章结束。
(注:所引照片基本属于1910年前后,来源为爱尔兰国家图书馆、都柏林大学图书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