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看看1925年的大连城,城里重要建筑都是外国风格。
你要是也在大连长大,看到这些老照片多半会愣一下,城里这些楼啊,一个比一个洋气,圆顶的、柱廊的、立面上全是石线脚,放到今天也不掉价,我妈看见第一张还嘟囔一句,原来以前的大连这么像电影里头的欧洲城啊。
图中这幢厚重的建筑叫大连银行旧址,灰白石材皮子,转角是半圆柱,窗楣全做了花纹,屋顶冒着两根高高的烟囱,像两支铅笔杵在天上,门口有马车缓慢地过,人影从林荫道里钻出来,节奏一下就慢下来了,奶奶说以前逛大广场就像去赶集,穿最好看的呢子大衣,沿着树影一圈圈地走,现在我们走广场多是随手拍一张就走人了。
这个长着圆塔的楼叫市政厅旧址,正立面一溜儿立柱,一抬头就是那只鼓起来的塔帽,像扣了个白釉碗,楼前的花坛规矩得很,步道绕着打圈,小时候我第一次学骑车就在这块练,拐弯老是压到砖缝里,车把抖得手心冒汗,外婆在边上喊,慢点,别摔着,那会儿广场像个教室,现在成了打卡地,换了人气没换风骨。
这个蓝绿色圆顶的叫海关大楼,三颗小圆帽护着中间的大圆帽,正门有个大眼睛一样的圆窗,像在打量来来往往的人,石砌的台阶上头风一吹就有海腥味,外墙的线条一层层压过去,像蛋糕抹面一样顺滑,爷爷说那时走到这儿心里都打鼓,过海关要递票据,盖子咔哒一下,章印的红色带着酒精味,现在扫个码,嘀一声就过去了。
这两位走在花园路上的姑娘,背着书包戴着帽子,裙摆被海风轻轻拎起来,脚下的人行道一边石缝细一边边缘圆,转角处的石墩子像给人歇气用的凳脚,这一幕最日常,也最扎心,城再洋气,走路的还是我们自己,人情味儿全在这些背影里。
图里这条街老辈人叫山货街,两侧是砖皮小楼,木檐下挂着招幌,写着“当”字的招牌黑底红字,格外扎眼,门口有挑担的汉子,肩上的扁担骨头节咯吱一响,铺子里有人递秤杆,有人伸手抹布擦匾,场面闹哄哄的,爸爸说那会儿买缝纫线得掐指头算寸,现在超市一整排摆着,挑花眼的不是货,倒是我们。
这条路多半是中山路一线,马路像拉直的皮尺,电线从两边杆子上像蜘蛛网一样扯过去,黄包车在前面晃,马车跟在后头,路边的路灯高个子站成队,最有意思的是远处的楼顶,绿植盖满边沿,像给房子戴了条花环,那时候的城市爱把规矩做在细节上,现在我们喜欢把速度写在天桥上,谁也不算错,只是味儿不一样了。
这个场景就是大连港的码头,黑肚皮的大船贴着岸,桅杆像针扎进云里,甲板上冒黑烟,岸上人来人往,推车的、扛麻袋的、照看孩子的都挤在一条道上,轨道在地上闪着钢光,一辆小机车咣当咣当地挪货,姥爷说最苦的活就是卸船,冬天手套被海风吹硬了,抓绳子还是得上手,盐碱把指头咬得生疼,现在集装箱起吊一扣就走,那点苦慢慢让机器吃了。
这片屋顶一块铁一块纸皮拼出来的地方,奶奶叫它“窝棚区”,房与房挤得肩碰肩,烟囱矮矮歪歪地吐白气,门口绳子上晾着小孩的背心,屋檐下堆木箱的角上还有补钉,地上泥水混成一色,鞋底一踩就吸住脚背,这一幕跟前面那些圆顶和立柱摆在一起,像把城市的正反两面翻给你看,一面是亮堂的大厅,一面是柴火味和锅巴香。
这张对照感最强,广场修得像棋盘,建筑按着轴线站队,外墙是石的,窗是高的,柱头戴着花,像学堂里最会写字的学生,写得端端正正,老师当然喜欢,可翻到背面就知道,那些漂亮的样子背后,是外来权力把自己一整套审美和秩序摆在这座城里,外公说,以前我们抬头看风景,心里也会发酸,现在再看,知道把别人的东西学来用好,才是我们自己的本事。
这个城市留下来的不是每一块石头,而是走路的脚感和空气的味道,广场的树影一圈圈转,海边的风把帽檐掀起来,电线像琴弦一样绷在空中,码头的汽笛吹一口长气,棚户里的锅一开盖冒出土豆香,我们把这些碎片收一收,放在心口一压,能听见城跳了一下,过去是别人的图纸,现在是我们的日子,老照片翻过来,还是要往前走。
以前我们在这些楼底下抬头看,觉得世界在头顶盘旋,现在我们从地铁里出来抬头看,觉得世界就在脚边,差别在哪里,不在圆顶不在立柱,在我们能不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得有棱有角,这些照片像一面镜子,照出大连的前世,也照见我们今天的样子,留住它们,不是为了多煽情一句,而是提醒自己,别把熟悉的街声和风味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