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色老照片:重庆祭奠中统特工;尊龙溥杰合影;解放军进东郊民巷。
热乎的记忆全藏在这些上色老照片里了,颜色一铺开,像从抽屉里翻出一阵老风,带着旧纸味儿和人情味儿,别看只是几张照片,可一张张都能把人拽回当年的现场,舞台边的掌声是真,巷口的旗帜也是真,笑也真,沉也真。
图中这位站在话筒前的人一张口,钢琴盖板都在震,丝绸立领外套配深色长裙,袖口和下摆的纹样在灯下有点发亮,台下挤着人,男士西装窄领,女士披着披肩,眼睛全追着台上那一抹光,小时候我家里那台老收音机偶尔也能收到沪上的演出转播,奶奶总说,听,嗓子里的金边儿来了,别说啊,真就有那股亮劲儿。
这个场景叫婚宴合影,圆桌上银色高脚杯,瓷盘边缘一溜儿暗金线,男士打着深色斜纹领带,女士旗袍上是浅色花团,发间别着对称的饰扣,笑得坦荡,背后的木门有岁月留下的划痕,像是在说,日子总要往前,席间的花枝轻轻探出来,桌布压得平平整整,照片一上色,喜气就更明白了。
这对绅士站在花篱前,一个做个舞台式的亮相,另一个指着他笑,浅灰西装配浅蓝领带,裤线笔直,鞋头擦得亮,烟还夹在指间,姿态轻松,像排练间隙溜出来放个松,细看树叶边缘的油亮,雨后没多久的样子,空气都带点湿甜味儿。
这个场面叫追悼布置,黑纱裹着相框,长条挽联一幅幅立起,题字刚劲,烛台是黄铜的,枝托的纹路能看清,前排堆满了白菊和栀子花,淡淡的香气像隔着屏幕飘出来,男人低着头,领章压得稳稳的,妈妈看见这张图小声说,年轻人啊,站在花前不必多语,心里有数就行。
这串人肩搭着肩,眼睛被绷带遮住,长外套泥点子糊了一层,腰间的水壶和弹袋互相磕碰,叮当一片,地上积水映着天空的白,救护站大概就在前面几步,照片上色了,污泥的冷味儿和皮革的潮味儿就一起上来了,走得慢,脚跟贴脚尖,谁也不敢丢了谁。
这个老人手里的是旱烟袋,铜嘴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膝旁靠着一串各色手杖,木的,竹的,头上嵌着兽钮、葫芦、云纹,旁边的小孩坐在石狮底座上,手心托着下巴看他点火,火绒一亮一灭,老人慢吞吞地吸一口,吐出来的烟绕着狮子腿爬上去,奶奶说,这样的摊儿过去在园门口常见,两句闲话能讲半天。
这张叫庭院讲话,前排坐满了军装小伙子,领口笔挺,帽檐排成一条弧,院里梧桐叶子正绿,讲的人站在藤椅旁边,手背贴着手心,像在谈一件要紧又要细的事,院门口摆着一把木椅,脚上那圈影子是午后的阳光切出来的,稳。
这个画面一下子就把人拽住了,小姑娘胳膊抱着枪,目光冷静,前面的飞行员低着头,面罩软软垂到胸口,裤腿被枝叶划破,藤蔓拽着靴子,脚步发沉,林子里的虫鸣像在耳边炸开,叶片上的水珠闪一下就灭了,走一步,叶子就拍一下腿。
这辆小坦克开过拱门,旗帜挤满画面,彩带在空中打着滚儿,城楼的阴影像被拉长的琴弦,车上站着人,袖口挽到肘,喉结亮着,嘴里喊什么听不清,只看见牙齿一闪一闪,街边的人伸手去够那面旗的流苏,欢呼是热的,尘土也是热的。
这车队正从箭楼下钻过去,车顶坐满了年轻的脸,袖章、喇叭、纸花,红旗甩出一道弧,车侧的铆钉连成点点光,转过这个路口就要拐向东交民巷了,路线是提前划好的,既要过标志性的门楼,又要让巷子里的人都看见,掌声像潮水似的追着车尾巴走。
这张可可爱爱,四张笑脸抱着四只小狮子玩偶,毛绒贴着呢子大衣,帽檐的羽梗压得服服帖帖,长凳是木的,漆面有点起皮,背景里是常绿灌木,剪得齐齐整整,阳光从缝里钻进来,落在袖口的扣子上,亮晶晶。
这个画面叫并肩同游,黑呢大衣一左一右,男士手杖细而直,黄铜头儿在光里一闪,女士小礼帽往后一压,眉眼温软,身后那道铁艺栏杆花纹密到像一整面蕾丝,风一吹,衣摆贴着腿打个褶。
照片里的两个人,一个握着册页,一个把手搭在他肩上,蓝灰长衫垂到脚背,衣料发着柔光,老先生笑得瘦瘦的,眼镜腿贴着鬓角,旁边有人举着本子等签名,空气里有粉墨味和旧木门的漆味,像刚唱完一折还没散场。
这几张是一串儿,围在身边的年轻人拿着笔,肩膀往里挤,镜头里抓到的是笑到露齿的那一瞬,话题越聊越近,老先生抬着下巴,声音估计细又劲道,像唱到换腔那一下的抖擞。
这个道具叫相框封面,白边衬着红字,人物头像端端正正,拿着的人低头笑,像突然被夸了一句,指尖压住相框角,另一位侧过脸来,眼镜片里反了院子的天光,后景是一排木窗,窗格里头黑里透亮。
两个人站定以后,左手压角,右手自然垂,衣服的褶子顺着腰身下来,背景的屋檐呈一个开口的弧,光从那口子里洒下来,脸上没有影子,整个人显得很清爽,像拍完照就要去吃碗面那样轻松。
这张叫隔座的等待,吧台里头热闹,奶昔机冒着声,前排男人端着杯子落了座,身后这位女士却只能站着,帽檐宽宽地罩下阴影,手背青筋鼓起来,一冷一热就摆在同一条台边上,时代的味道一下就刺鼻了。
这群人把刀举到头顶,刀身在阳光里反出不同的色,银白、微黄、带点蓝影的冷光,棉布绑腿勒得紧紧的,腰间的绳结垂到膝盖,嘴里喊的号子顺着风往山坳里灌,脚下的黄土被踩得松松的,抬脚就扬尘,爷爷说,刀不是给你看的,刀在手上才硬气呢,现在再看这张,心里还是直往上提一口气。
最后想说两句,上色只是把旧影像擦亮,可人情冷暖、喜怒哀乐本来就在那儿,过去的人走进镜头,像我们今天走进日子一样,忙忙碌碌却又心里有数,翻这些照片的时候,别忙着总结大道理,认得住笑,记得住路口,知道哪一段要放轻脚步,哪一处该把背挺直,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