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清朝灭亡之后的社会生活,很多男人舍不得剪辫子。
你要是翻到这一摞黑白老照片啊,先别着急往下翻,慢慢看,能看出一股子当时的风土气息来,清朝刚完事没几年,规矩还在惯性里转,街上男人辫子一松一盘的,日子紧巴巴地过着,却也各顾各的活计,今天就按照片里见到的这些物件和场景,捋一捋那会儿的人间烟火吧。
图中这队人叫巡防警,宽檐帽配束带,肩上斜挎子弹袋,手里攥着长条步枪,站在页岩崖下排一溜,脸上风干似的,很少笑,帽檐一压就是一股子认真劲儿,清末新政留下的穿戴还在,辫子却有人还留着,盘在脑后像一截绳。
这个扁担叫棉担,粗竹做的,前后两大口袋鼓鼓囊囊,一人一肩杠起来,脚下土路起灰,风一吹就糊脸,男人们把辫子在头顶一盘,怕垂下来碍事,路上碰见熟人,也就咧嘴一笑,不多话,以前运棉全靠腿脚,现在一辆车呼啦啦就拉走了。
这两辆连着的叫小轮牛车,轮子巴掌多点高,实心木轮套铁箍,车帮子是编的竹筐,装土装粪都能使,牛脖子下的轭磨得发亮,车主把缰一抖,牛尾一甩,就慢慢挪,爷爷说小轮低,心稳,坡地不打滑,窄畦里掉头也灵,现在看着土,可在那会儿真是个踏实家伙。
这个冒热气的摊叫疙瘩面摊,锅里咕嘟的汤一滚,面条一撮撮下去,臊子红亮,酸香往外扑,摊主左手端碗右手勺臊子,利索得很,旁边一溜剃头摊支着镜子,剃头匠腰间别着布帕,顾客辫子垂着,刀一亮,耳边咔嚓咔嚓的,边吃边理,日子就是这么挤着过。
这条路口子阔得很,两边店铺两层齐刷刷,木牌匾排成行,骑马的从远处一点点冒出来,车辙压出两道深印,电线杆稀稀落落,街上人不急不慢,问是哪条街也难,有人说像东大街,也有人说不像,旧影里只剩个影子,现在一到节日灯一亮,热闹劲儿就不是那时能比的了。
这棵盘根错节的叫老槐树,树根像龙一样扎进坡体里,粗胳膊似的把土层撑得乱七八糟,一个人窝在根杈里,显得小得可怜,树皮起鳞,风一刮沙尘贴上去就不想下来,奶奶说老树认人呢,赶集路上在这歇口气,背篓一放,心里就不慌。
这个圆滚滚的叫石碾,驴一套上肩架就转,碾盘吱呀一圈一圈,谷壳被慢慢推开,院子是接口子窑洞,外墙砌了砖石,眼孔窗子投下斑驳影子,女人把屋里拾掇得清清爽爽,灶台边锅勺叮叮当当,磨面的糠香混着土腥气,真能勾人胃口。
这节残破的夯土墙叫大水口长城,墙皮包砖处多半被拆走,露出一层层黄土夹层,烽火台还端坐着,像个执拗的老人,站在风口子上就是一口干土味儿,孩子们爱在坡下撵影子,大人抬头看一眼,也就走了,活计还等着呢。
这个木架子叫扛人台,四根木梁一捆,平台绑在中间,水浅处船过不去,船工们干脆脱得只剩白坎肩,下水托着走,人和行李一并抬,肩窝里勒出一道道红印,我第一次见这阵仗也是愣住了,妈在旁边嘟囔,别看土法,靠得住,现在河上桥多了,这门手艺也就慢慢收了。
这条平底船叫摆渡船,船帮子低,靠一根篙子撑水面,驴也一起上,蹄子在船板上嗒嗒作响,男人拢着衣襟聊天,女人把包袱压紧,孩子探头看浪花,船老大一声吆喝,水面纹路就开了,岸边的柳影一点点被甩在后头。
这个垂在脑后的叫辫子,清朝走了两年多,还是有不少人不舍得剪,或是舍不得,或是怕惹事,干活的时候就盘起来,用一根黑绳缠紧,洗头得多费一会儿,奶奶说那阵子理发铺门口常常吵,剪不剪各有主意,后来新规一遍遍贴出来,年轻的先剪,老的犹犹豫豫拖到最后,现在回头看,也不过是习气要慢慢退场。
这根拴在碾杠上的叫拉碾绳,麻绳拧成,手一握就扎心,老张家借过来一回,拉完手背起泡,人家还笑,说多拉两圈就好了,碾子边放着簸箕和木铲,男人喊一嗓子,孩子把门一关,防鸡来偷啄,忙到黄昏,院子里白面香越飘越厚。
这挂在门檐下的叫牌匾,黑底金字,边上勾雷纹,店里卖布的喜欢写个“恒”,卖药的写个“堂”,骑马的从门前叮当过去,掌柜不紧不慢掀帘子,客人抖落一身土进门,算盘噼里啪啦,写个字就成交了,以前做买卖靠招牌和信誉,现在手机上一滑,买卖也就成了。
那团白乎乎往上冒的就是锅汽,摊主把大铁勺插在锅沿,油星子在汤面上转圈,买主把铜子往桌上一放,说来一碗别太酸,摊主笑一声,勺子一抄,撒上一撮葱花,热腾腾地递过去,我小时候就爱蹭这种摊,妈瞪我,说留点给你爹,结果我还是先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这一个个深窝叫马蹄窝也好脚窝也好,都是年年走出来的,干了结硬,湿了打滑,挑担人一脚踩下去,鞋底就糊泥,顺着古树根儿往上爬,能抄近路回村,天黑了也不怕走丢,树就是个记号。
这缠在小腿上的叫绑腿,布条一圈圈绕上去,走沟走坎不进沙,站岗时脚底不虚,配上草灰色的褂子,看着单薄,其实耐穿,冬天塞点棉也顶用,后来改成皮靴布绑腿才慢慢退出,照片里还能看见这道旧法子。
这个编得密实的是竹篓,卡在车帮里,细篾条一圈一圈紧箍,装萝卜装苞谷都不打撒,车辕抬头成个弓,牛嘴里喷白气,主人把手揣在袖筒里,跟在后头碎步跟进,坡陡了就侧身扶一把,防着篓子打歪。
远景里那一抹闪过的黑影,多半就是巷口猫,挨着布店门口打盹,伙计抖布它也不躲,老城气息就这么松松垮垮地铺开,慢悠悠,不急不躁,和现在催命似的节奏比,真是两种活法。
看这些老照片,不用多说大道理,衣裳粗,路远,规矩旧,手上活细,辫子有的剪了有的还留着,刀口子上见人心,日子虽苦,骨头是硬的,以前过河靠肩头,现在过桥靠钢梁,以前吃面靠摊子,现在一部手机就点好了,变的在外头,不变的在心里,这些影子留着,就像院子角那棵老槐树,风来一吹,还是那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