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组1991年上海的老照片。
那年上海的风吹在江面上有点冷,街心花坛边却热闹得不行,戏台子一支话筒一把二胡,围拢来的人一层压一层,像是整座城都停下来听一回热闹,我站在人群里抬头看,心里咯噔一下,这些场景一转眼就是三十多年了。
图中这一摊叫外摆说书场,一张折叠椅一支话筒,师傅穿着挺括的呢子套裙,对着风讲段子唱小曲,旁边老法师拉着二胡,弓子一压一提,音色黏糯得像汤圆拉丝,舞台后面贴着红布条,前排摆几把木椅让长者先坐,后面全是站票,掌声呀声混在一起,听到拍手点头就是会家子了。
这个铁家伙叫折叠椅,黑漆管子配木板坐面,翻一下就开合,轻便耐用,妈妈说那会儿居民区文娱活动多,居委会一通知,师傅们从仓库一把把抬出来,搬到马路牙子边排成两行,坐上去咔哒响一声,算是稳了。
这队在马路心口摆开阵势的,叫清早拳架,手上戴白线手套,呼吸一沉一吐,动作跟着口令走,脚下橡胶底轻轻擦过水泥地,沙沙一片,我记得有位阿叔每式都到位,袖口一抖像风里挂旗,现在公园里还有人打,但那种马路成排的气势难得看到了。
这个亮闪闪的叫红缨剑,剑脊发青,护手一圈绿,尾上栓着一束红缨,甩起来有风声,阿姨戴着琥珀色墨镜,脚下一个弓步一个丁步,剑花一抖像在写字,她笑着说别靠太近,小心给你勾着啦。
这只绿莹莹的是玻璃汽水瓶,瓶身有一道道筋纹,插着塑料吸管,气泡往上窜,小时候最爱凑着瓶口听滋啦的声音,爸爸说先别喝猛了,打个嗝把天上的云都震下来,这话我信一半,另一半是想多喝两口再说。
图里这块黑底白字的叫黑板报,粉笔划得干干净净,旁边两位穿军绿呢制服的同志坐镇咨询,帽檐压得直,肩章熠熠,路过的小伙子凑过去问几句,写字的人把粉笔轻点一下,说年满十八来登记,口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一桩正经事。
这把木头色深的叫二胡,筒上蒙蛇皮,弓毛雪白,老法师穿一身蓝中山装,手腕松活得很,弓子一拉,像把旧时光拧出来,旁边的小伢儿踮脚往里挤,想看他怎么换把位,我忍不住学着他手势在空里比划两下,结果只会把节拍点乱了。
这个领口边沿一圈白的叫花边领,再配一条绒面围巾,色泽压着光,三位阿姨把信纸摊在手心,低声商量押韵和板眼,奶奶说那会儿自己做衣裳,领花一针一线缝上去,细看才显体面,现在一键下单,样式多了,手味却淡了点。
这张小纸条叫点唱条,写着曲目和姓名,前面一张点戏凳,谁要唱就往前一坐递过去,师傅点点头,照单下曲,最妙是人群里突然冒出一嗓门,唱到好处有人接上和腔,像从街角风里钻出的回声,热闹得很。
最后这场面叫早操大队,整条街跟着音乐走,袖口裤脚都干净利落,队头的阿叔抬手定式,脚落地的瞬间街上电车叮当响一声,像给这套拳打了个结尾,隔壁弄堂口的老太太倚着门框看,嘟囔一句身子骨硬朗才有这个精神,现在大家都往健身房钻,机器多了,人和人却少站成一排了。
那时候的城,器物朴素,人情滚烫,听一回说书就能把一上午销掉,买一瓶汽水要揣着盖子当玩具带回家,拍一卷胶片要等冲洗才知道成片与否,现在消息一秒钟传遍,影像随手就删,可街头这一层层人味儿不容易凑齐了,老照片翻出来,像把一口热腾腾的气息吹在脸上,忍不住就想再往前站一步,把那年的喧哗听得更真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