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的成都士兵上色老照片:新军服与衣冠不整的矛盾形象。
这组老照片一摆出来啊,我第一反应是眼睛被颜色勾住了,明明是旧时光的事儿,却被人耐心上色之后活了过来,既新鲜又有点刺眼,那会儿新军服刚推行,样式学的洋法子,讲究合体剪裁和整齐扣襟,可镜头里的人呢,汗渍泥点一样不少,新规矩和老习气碰在一起,味道就出来了。
图中的两位年轻兵叫新式步兵,短立领对襟排扣是标志,呢料偏硬,颜色是沉沉的灰蓝,袖口和下摆没有多余摆设,帽徽却亮一块,站墙根那姿势挺直,手里还攥着折叠工具或布带,像是刚从执勤点回来,衣服上的褶印一层一层,抚一把应该是粗糙的手感,听我外公说,那时候军服讲究统一与耐磨,上身要整齐,脚上却常常还是自备草鞋或打补丁的袜套。
这个地方叫兵营门,铁艺拱门弯成一弧,顶上挂着灯匾,两侧的木岗亭像两只方壳子守着口,门板半开,里头人影来来去去,门柱皮壳已经起裂,电线从空里拉过去,旧城气和新式营制混在一块,站门岗的兄弟多半要在这儿来回踱步,一天能把地砖磨亮一层。
这片断墙叫练兵场边口,墙砖塌成一坡,里头露出土坯和枯草,树影直直地罩下来,角落里放着条长凳,兵在那儿歇气,外公说打靶前得先把土堆整平,木桩一根根立起来,风吹过,靶纸哗啦啦响,枪油味和尘土味混在一起,那才是当时的成都味儿。
这个神情叫耍兵式,帽子一压,肩带一斜,嘴角带着倦意,身边是大幅相机的黑布影,摄影人正忙活着对焦,坡地上蹲着看热闹的孩子们脸上糊着灰,有人穿军服有人打赤脚,一景里两种生活,奇怪地搭在一起,像把新旧时光用针草草几下拢住。
这画面里的小家伙叫兵娃,肩上杠着扁担,扁担两头挂的是水壶和枪支,个子不高,步子却急,后头的兵把枪背斜了,衣襟开着,太阳直照在石板路上,热气往上翻,以前带兵外出,娃子拾掇行李递水端饭,跑得比谁都快,现在想想,这份辛苦落在小肩膀上,真是心里一紧。
这个热闹场面叫河滩歇脚,竹篷船挨挨挤挤,兵把衣服脱到半身洗泥,旁边有人支着锅灶煮茶,童子们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喊声笑声全被水面放大了,奶奶说,有水的地方就像临时的家,洗净泥汗,接着就能上路。
这张里头,伞下的汉子不是兵,是给兵站送草料的脚夫,肩头搭了件破布,赤膊抬头看路,身后草捆比人高一头,兵从旁边穿过去,帽子压得低低的,像是怕和人对上眼,老成都夏天闷热得很,赤膊和呢料并排走,汗味一股子往前冲,这气味就是城里的日常。
这个坐杠的叫临时抬架,前后各一个脚夫,挑的是穿军帽的主儿,枪还别在旁边,脚夫皮绳勒着肩窝,青筋一条条冒出来,那时候走山路,一脚高一脚低,兵也要借力坐会儿,外公笑我说,别看帽子一戴像个人物,真要翻山越岭还得靠民夫。
这处石台叫城内大庙前檐,窗棂镂花子密密地开着,檐下彩绘已经发灰,十来个兵靠着站着,手插兜的有,盘腿坐砖的也有,帽檐压低,看不太清眼神,我小时候最爱听外公学他们打趣,什么今天点名晚点开呀,谁又把手套洗掉色啦,笑起来像在街口吹风一样轻松。
图中这身新军服叫立领五扣装,亮点是剪裁合体和口袋实用,窘相在鞋袜手套常常配不齐,袖口磨出毛边,帽檐也被手汗抹得发乌,外公说,发下来的时候个个挺精神,一出外勤就变了样,以前条件就那样,现在我们看着想挑剔几句,可要真把人放回那条街上,也难保能收拾得利索。
这个对照最有意思,营门里一排队形走得整整齐齐,营门外一转身就有人抄近道散着步,像极了口号在前生活在后,训令喊得响,肚子饿了还得先找口热饭,我妈看了照片就说,人都是那样的嘛,饿着肚子穿再齐也不舒服,先把饭吃了再扣扣子不迟。
最后这处残景不多说,灰墙碎瓦,青草从缝里冒头,几个兵影被阳光切成几块,走路带着影子抖,旧城的底色就是这种灰里透青的质感,照片给它添了一层薄薄的颜色,像给记忆抹了点胭脂,既不真也不假,恰好够我们回望一眼。
说白了,这组上色老照片最耐看的地方,在于它把新军服的体面和兵痞式的随意放在同一张画上,以前人就活在这拉扯里,规训是规训,汗水是汗水,现在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也明白了一个理,衣服可以是新的,日子还得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