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80年代的老照片:记录历史、文化和风貌。
老照片翻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下,这些画面太熟了又有点陌生,尘土味儿里夹着槐花香,红砖灰瓦,黑白的窗棂,都是记忆里西安的底色,以前觉得日子平常得很,现在回看才发现,平常里全是讲头。
图中这排黑亮的大石头叫石碑,老西安都晓得它们在碑林里成行成列,碑面像墨砚打了油,字迹一刀一笔铿得很,护碑的玻璃架子冷不丁照出人影,红柱子立在当中,把檐下的光影切成两半,爷爷那会儿背着草帽进去看,手背在身后,小声念着碑上的楷书,哪个字写得骨力,哪个捺拖得稳,他都要点评两句,说这叫临池不辍,现在孩子看字在屏幕上划一划就过去了,少了股墨香气。
这个吊在屋脊里的家伙叫八角宫灯,木骨架刷了漆,纹样绕着走,灯球一亮,椽子和斗拱全都跟着红起来,小时候进殿堂不敢抬头,怕把脖子扭了,师傅说,抬呀,看屋顶会教你怎么把方正和圆融放一块儿,听着怪有道理,后来才晓得,好房子会说话。
这个开在黄土坡里的屋子叫窑洞,门脸不大,里头肚量大,墙体糯得很,冬天能蓄热,夏天能纳凉,门楣上压着灰砖花边,门口两棵树把阴影拉得长长的,奶奶说,刮风下雨不慌,土里住人,天塌不下来,现在大家都住高层,电梯一坏就急得团团转,窑洞里一盏马灯就能过夜。
这片一阶一阶的叫梯田,土坎抹得齐,像刀切的年糕,远处矗着个圆墩子似的山头,雾气里冒出一截,走在地畔上,脚下砂砾咯吱咯吱响,叔叔提着镰刀说,等天晴一手割谷一手抖穗,汗顺着脊梁往下淌,现在收割机一过,地不扬灰,人不怎么喘气,声音也变了,从嚓嚓嚓换成了轰隆隆。
这条笔直的道叫神道,石马石翁仲排在两边,个个不爱说话,风从塬上刮过,苔痕顺着石缝爬,小时候问爸,站这么久不累吗,爸笑,说人能站成一块石头,石头也能守一段人间,简单一句话,把时间给说服了。
这一溜台阶盘在山腰,石墙上镶卵石,护栏刷得发亮,红柱从林子里探出来,像衣角一晃一晃的,妈妈说,春寒时候泡汤要趁着早,蒸汽贴脸,池水清得见底,游人不多,能听见水面扑哧一声小气泡,现在周末人挤人,手机举得比头还高,水面倒映出一片屏幕光。
这个半圆鼓起来的是草垛,麦秸一层压一层,捆得紧,旁边一溜拱洞窑张着黑嘴,猫从影子里钻出来,尾巴一甩就没了,外婆总是用草垛当记号,说过了这堆就到你舅家了,回头看,塬坡上一排杨树抖着叶子,谁家烟囱先冒烟,饭就在哪儿熟得快。
图里这些彩色玻璃瓶就是老汽水,红的黄的排在窗台上,瓶身打着小条纹,阳光一照全是甜味,窗口上头刷着几个红字,手写味很重,老板戴着大草帽半趴着打盹,爸掏出两角钱点名要桔子味的,我抢在前头把瓶盖一撬,呲的一声,汽泡直往鼻孔里钻,可快活,现在的易拉罐开口就喝,味道不差,仪式感是少了点。
这个白墙黑窗的叫三开间民居,屋檐压得低,瓦面起鳞,正间门口立着个人影,身后黑洞洞的屋里摆着灶台和水缸,门楣上钉了个门牌号,树干从院里探出来,叶子把阳光切成碎片,小时候躲在窗棂后数人,谁先从口袋里摸出糖,我就冲出去要一块,邻里熟得很,敲墙都能传话,现在门禁一刷,谁也不认识谁。
这个背草帽看碑的身影,像极了我二舅,他读书不多,认得的却都是好字,走到哪儿都要伸手比划一下,说这横要平,这撇要藏锋,下雨天不出门,就在屋里拓一张小字帖,墨香把屋角的潮味都压住了,我问他有啥用,他只笑,学会看好东西,心就不乱,这话当时没听懂,现在想起来,有点扎心。
这堆靠在果树边的草秸,村里叫草把垛,雨前要赶紧用苫子盖一层,潮了容易生霉,午后知了叫得烦,狗在树荫下哼哼两声翻个身,婶婶抱着竹篮慢慢拣落果,说酸的先熬醋,甜的留着给娃,生活的节奏就这么慢慢拧着跑,现在催熟的车一来一走,地里连脚印都不剩,干净得有点生。
这处梁枋斜撑交错的结构叫叉手,灰绿色的木料把屋顶撑得稳稳当当,石雕云头趴在梁上,像一团不散的雾,木头一受潮会吱呀一声,像人在屋里清清嗓子,师傅抬眼看了看,只说了一句,房子要会呼吸,人也一样,憋着久了不成事,听完我把窗子开大了一点点,风就进来了。
最后想说两句,这些画面不是故意端着给人看的古董,它们就这么站在那儿,把一座城的筋骨摆出来,以前我们走得急,只顾着抄近道,现在慢下来,才听见石头在说话,瓦在回声,路边一堆草也有自己的气味,老照片帮我们把门推开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不只是怀旧,是我们怎么从过去走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