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上色老照片:肃亲王善耆和他的侍从;王爷棺材上的龙头杠;田野边开心的小孩;葬礼上的执事。
在时光的河道里慢慢漂过来一捆老照片,颜色被轻轻唤醒了,像把尘封的抽屉拉开一条缝,凉风一灌,人和事就活了起来,这些影像里有威严也有烟火,有礼制的锋芒也有乡野的笑声,我挑出几张放在这儿,咱们像翻连环画一样边看边聊,哪句不对您就当听个热闹。
图中这位正襟端坐的王爷叫肃亲王善耆,两旁的黑色圆沿帽站立者是他的侍从,服色以墨蓝为主,里层白褙露边,前襟的盘扣一粒粒规整,后面是细格窗棂,木作油光发暗像抹了一层旧蜡,整张像是把气氛压低了半寸这套行头讲究在料子与规制,呢绒里襟叠着绸缎,袖口宽而不坠,坐姿略前倾,双手合于膝上,像随时要发话又按住了舌头,侍从站位对称,眼神不飘,这就是老照片里常见的“定神”,拍照那会儿快门慢,人得绷住不眨眼才清楚奶奶看这张总爱多一句,“你看人家穿再阔,也得规矩站着,礼不离身”,以前官宦人家的体面是从早到晚穿出来的,现在我们图方便随手一套运动服就出门了,体面这件事呀,也在相机里慢慢退了场。
这个红漆棺椁旁伸出的一截木梁,前端雕着龙头,叫龙头杠,只在特定等级的葬礼上用得上,木梁粗壮,龙鬃卷成云纹,彩穗与纸花绕了一圈,纸扎的颜色不怕艳,红绿相对更显场面足外公讲过规矩,亲王郡王能用龙纹但得**“有限度”**,有的只在杠头点个龙首,有的在棺身四角嵌云龙,抬起时人要对喊号子,步子齐,龙头朝前不许摇,这样才显得送得稳当,场内幡伞一并举,锣边轻敲,声音压着不闹,这种庄重,现在城里人多是见不着了以前做丧事讲究“礼到”,现在讲究“简办”,以前一段巷子都要让路,现在一辆灵车安安静静地走,时代换了法子,心里那份送别却没差多少。
这个热闹的场面在田垄边拍的,孩子们一溜排站着,蓝灰棉布短褂,袖口挽起露出小臂,嘴巴张得像要把风吞进去,叫喊声估摸着能把麻雀都惊起来,旁边大人握着锹把,笑得眼角起了纹换一张看,同一堤坎另一面,孩子们仍旧挤作一团,有的踮脚有的探头,背后房舍低矮,屋脊黑瓦贴着天,这种“围观”的劲头我太熟,小时候村口有人修桥,我们也是这么挤着看,谁手里有块橘子皮都能分出酸甜来再远些那张,孩子们就散开了,扛着竹耙和背篓的也有,草色淡,树影软,像刚从沟里刈完草要往回走,妈妈说那时家里娃多,“手脚齐的就是帮工”,现在学校里一放学就是兴趣班,以前我们把兴趣都交给了河沟和苜蓿地。
这个身披青布长衫、手举圆伞与大红圆牌的,叫执事,分别管打幡、执伞、抬冥器,三件差不多撑起了场子的“骨架”,站在屋檐下避光,面上不笑,活计一来就得利落,伞面是油布或绢,伞骨密,遇到风雨不耽误爷爷嘴碎,说当年这些活不少是临时雇的“苦人”,给钱给饭,累是真累,可也光景体面,走在队伍前端,敲一下锣,前头就让出路来,老规矩讲**“人已远,礼要到”**,所以他们歇一口气也不敢把幡杆放倒,怕不敬现在城里殡仪车一停,礼仪师低声引导,动作都收着,不像过去那样热闹,但你要问哪个更有分寸,我觉得都对,只是方式不一样。
这张街面很实在,左边堆着破箩筐和扫帚,右边人力车行过,尘土扬起来,商铺的旗杆还竖着,牌子却不多字了,有人在瓦砾上坐着喘,旁边偏有小摊摆了两样粗货,这就是日子最硬的地方,坏到不能再坏了,还得想法子卖点东西,以前闹了灾,市井也会自己把火星点着,现在我们遇上难处,多半去网店下单或线上求助,工具换了,韧劲还在。
这座瘦高的塔身光秃秃的,像被风刮掉了外衣,湖面一叶小船斜着划过去,橹叶一下一下掀起水花,天光打在塔影上,薄而碎,这地方熟,**“雷峰夕照”**如今金顶灿灿,照片里却只剩苍凉,景还是那景,人心里的滋味已经两样了。
这个长得离谱的家伙就是炮,口径粗得像一口井,底座刷成土黄,铁质梯台盘着几层,学生站在扶栏边,帽檐压低,神色紧,旁边师傅比划着口令,按说我们只在书里见过名堂,照片把“声势”给补齐了,轰隆一响,胸口先被震到,这份狠劲,现在看军事展览也难体会到。
门洞拱形,玻璃窗裂着纹,站在中间胡须垂到胸口的这位是位大员,左右是来客与随从,衣襟松一松,气派却不失客气,镜头扫过去,每个人的表情都收着,只眼神里亮一下,这种合影像把门楣上的匾额按在了人身上,站住了分量。
这排女子的抹额缠得服帖,袄裤一水儿的素色,袖口的拼布像河道里的浅滩,有的脚面自然撑着,是天足,有的鞋口挤成小弧,是缠过的脚,坐姿各不相同,手里拈帕子的人不多言,侧边小姑娘探着头,眼睛亮,场面安静却不沉闷,旧习与新意就在一条凳子上坐在一块儿了。
这位坐姿潇洒的人是讼师,手里一把圆扇,扇面写得满满,扇骨一收一展,话就跟着有了分寸,听老人说,讼师的本事一半在嘴上一半在笔上,扇子还能挡住神情,不让人瞧出虚实,夏天最热那阵,他把扇沿一敲桌面,“咱们按例来”,场子就静了以前有事找讼师打理,抖抖碎银子换个章口吞金的主意,现在我们走正规程序,律师会带着文书一步步来,角色换了名头,讲理这件事,总得有人把道说圆。
老照片像抽屉夹层里压的旧信,拉出来一看,褶皱还在,话却更明白了,以前我们把“规矩”穿在身上,把“热闹”摆在街上,把“辛苦”撒在田里,现在把它们收进规章与日程里,换了法子不换味儿,翻到这儿您要是也想起点啥,就回家翻翻你们家老柜子,说不定还夹着一张会让你心口一紧的旧照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