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上色老照片:大连老城两男运豆饼;重庆富家女子共餐;木兰围场长瘤的妇人;购买农具的老人。
当历史的帷幕一掀开就停不下来了,这些老照片像一把把钥匙,开了我记忆里吱呀作响的门,旧物旧人往外涌,味道一下就上来,木头味儿、油渍味儿、河风的腥甜味儿,和那些不慌不忙的日子挤在一起,真是看一眼就不舍得合上了。
图中这处忙碌的地方叫古城码头,靠着一垛厚实的夯土城墙,城门圆拱像一只半眯的眼,木排大船并在岸边,船头压着粗得惊人的木桩,纤绳从岸上一股脑地牵过去,几个人合力把箩筐往船上抬,脚边还拴着一匹黑亮的马,喘气都带着白雾,听着就觉得踏实,老辈人说,码头一响,日子就旺,这话放在这儿,真不掺假。
这个笑眯眯的老者是在集市上挑农具的,胡子花白,袖口打着补丁,面前摊主把木锄头柄和铁耙头摆成一条小小的河,他用手比了比长度,弯腰挨个敲敲,声音脆的放一边,闷的留身前,摊主说老爹你挑这个结实,价钱也合适,老者眯眼一笑,嘴里嘀咕了句能不能再抹个零头,这点讨价的劲儿,像极了我姥爷当年在集上拣好货的样子。
图中这把长杆秤就是那会儿的门面,铜砣顺着杆子一挪,数就出来了,伙计把豆子倒进簸箕,手腕一翻,秤盘稳稳悬着,另一边的小伙正往油壶里接黄澄澄的菜籽油,细嘴对着顾客的罐子,滴都不敢滴洒一滴,掌柜坐后头翻账本,抬眼扫一圈,又低头划道杠,那时候买粮买油靠的是手上功夫和心里那杆秤,现在扫码结账快是快,少了点烟火气就是了。
这桌子的摆设一望便知是讲究人家,银勺瓷碗错落,汤盅冒着热气,鱼身在盘里发亮,几位女子衣衫清爽,颜色不扎眼却顺眼,筷子在碗碟间飞,笑声在窗格子里绕,妈妈看见这张照片直说,当年家里逢年才有这么齐齐整整的一桌,现在天天能吃到好菜,可人凑在一块的次数反倒少了,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图里的大圆盘可别认错了,这叫豆饼,榨完油剩下的渣子压成的,味儿冲,拿来喂牲口当肥料都顶用,两位汉子把一摞摞豆饼盘在肩上,腰里缠着粗布带,脚下是带铁箍的木车,车轮子一吱一吱叫唤着,他们走得稳,脸上没啥声张的情绪,年轻那位抬眼看前方,像心里有个数,这活儿累不假,家伙事却简单,力气在身上,饭就在锅里。
这个拄着木棍的大娘一看就是要出个门,她脚下的鞋子瘦瘦小小,走起路来身子先晃一步,手里的木棍落地才跟上,奶奶说,以前家里穷,谁有闲钱去削一根好拐杖,门边拾一根结实的树枝就管用,现在鞋子随便穿,地也平整,人出门轻巧了,可老人的步子慢下来,反倒显得街上更空了些。
图中这间屋子叫私塾,墙皮脱落成片,桌案却擦得发亮,先生手里捏着本《声律启蒙》,低声念,学生们跟着摇脑袋,角落里一根细长的竹戒尺斜靠着,谁心不在焉就会被轻轻点一下,外头风吹土进来,屋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儿,我小时候背书背不顺口,外公就学着先生的腔调逗我,笑得我把拗口的句子都顺过去了。
这身带流苏的短袖甲叫卓德格,腰间系皮绳,胸口开阔,目的就是下手能松能紧,摔跤时一把扯住就分出高下,六位勇士并肩站在草地上,眼神像冷刃,脚下却是松软的草根和泥土,爷爷说一到秋狝,男人们就要上场,摔倒了拍拍土,再抱一下,谁也不矫情,输赢是当下的事,火气消得也快。
这个门洞窄得很,墙上草根外露,妇人站在阴影里,脖颈上一颗鼓鼓的瘤子看得人心里一揪,她把手交叠在身前,像是在说客从远方来请进屋坐,可屋里怕也没啥可招待的,妈妈低声说要是搁现在,跑一趟医院就能处理了,那时候可难啊,路远钱紧,拖着就拖成了日子,照片把这份难留住了,也把人心里的那点善念留住了。
这一片水面上,木桅杆直直立着,帆是灰白的布,补丁像补在月亮上的云,渔船靠着大船,像小弟跟着大哥,船工把绳结往桩上一绕,手上冒青筋,孩子蹲在岸边数着波纹,爸爸说以前赶集顺水坐船省脚力,现在上岸全靠路,水上人少了,岸边也静了,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点旧盐味,闻着心就安了点。
图里的碗口不大,瓷色温润,勺子细柄有个小窝,夹鱼的人笑着把最肥的肚皮递给旁边那位,像是有约定似的,家里吃饭也有这种规矩,长辈先动筷,孩子别挑食,碗里有饭才有心气,后来大家都忙,饭桌上多的是手机,少的是抬头的眼神,这一幕看得我忍不住把手机扣到一边,先把锅里那口热腾腾的汤盛出来再说。
这根粗木圆盘不是装饰,叫木辘轳,卷绳拉货用的,表面被绳子磨得发亮,边缘起了细毛刺,手掌一贴就知道年头久,师傅往上一搁杠,几个人一齐往下压,货就吭哧吭哧上岸了,现在换成了卷扬机,省力是真省力,可这木头上留下的手汗和印记,再也找不回来了。
最后想说两句,照片上的人没想过要当故事里的主角,他们只是在过日子,挑一担活儿,吃一碗饭,抹一把汗就睡下了,以前日子慢,东西少却耐看,现在步子快,选择多却容易忘,别急着往前跑,抽空回头瞅一眼这些老影子,能把心拽回来一点点,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