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见市井老照片,1986年的成都记忆……
那年头的成都啊,街头一抬眼都是人气儿,巷口摆摊的、骑车赶路的、扛麻袋的,烟火味直往脸上扑来,我把这些老照片翻出来一张张看,心里老是打鼓,这不就是我们小时候跑过的街嘛,今天就按图说话,捡几样老物件和老场景聊两句。
图里一排排晾着的彩页叫连环画摊,细麻绳从树干牵到墙钉上,夹子一字排开,封面多半是小人书的英雄脸,老板坐小板凳上收钱找零,左手翻页右手吆喝,风一吹咔咔作响像翻书的声音,妈妈那会儿给我一角钱,我就挑《三打白骨精》看一下午,现在小孩拿着平板滑来滑去,谁还在街边抬头找图看。
这个老檐下的小屋叫小卖铺,黑青色小瓦压得紧紧的,门口吊着红白相间的塑料袋,玻璃柜里码着铅笔肥皂火柴,老板娘用算盘哗啦啦拨得脆,最香的是门槛旁边的酸梅粉,舌头一抿直冒口水,孩子们在屋檐阴影里捉迷藏,雨天躲一阵,晴天歇一会儿,日子就这么慢慢走。
图中这一排水泥楼叫单位家属楼,灰面墙体上伸出一溜小阳台,铁栏杆上晾满被单背心,小方凳架成晒台,午后太阳一照,肥皂香味顺着梧桐树缝往下飘,外墙还刷着修理自行车的手写招牌,爸爸说那会儿钥匙一响楼道回声大得很,晚饭点儿大家都端着搪瓷盆下楼打水,现在电梯一关谁也不见谁。
这个热闹的摊儿是削甘蔗,铁盆里泡着长长的蔗,师傅挽起袖子,刀背咚咚敲,皮卷成一条一条的卷子丢在脚边,孩子们叼着一截甜得直眯眼,我记得奶奶总说,别贪嘴,嚼多了牙要酸,转头她自己也掰一段塞兜里,巷子里就听见咔吱咔吱的脆响。
图里这蓝色的布棚就是临时凉棚,竹竿斜支着,绳子拴在树干和电线杆上,风一来鼓成一个大肚皮,底下是杂货摊,火柴盒、牙粉、缝衣针四四方方码得齐,老人坐矮凳上数零钱,手指被风吹得有点粗糙,夏天躲太阳,雨天避阵雨,摊子跟着天气转。
这个一串串挂着的叫竹编提篮,黄里透青的篾片编出螺旋纹路,口沿用彩色塑料皮压了一道,耐磨不刮手,外婆买菜就提这种,青菜立着不塌,回家往灶台下一搁,空气都是清新的竹香,师傅把篮子串成一串挂在车把上,车一动,篮子咔嗒咔嗒撞在一起,算是流动广告。
这个灰白色的大面墙以前叫宣传栏,红底白字贴着大幅招贴,什么大仓供应、影讯演出,底下围成半圆看消息的人,一会儿就有人接上话头,哪个厂发票了,哪家影院上新片,爷爷说以前消息靠墙传,现在动动手指就知道天南地北。
这两辆连着跑的叫人力三轮,麻袋像山堆在车板上,车夫前后各一个,前头勒着肩,后面撑着腰,遇到上坡一起吆一嗓子,车轮碾过石子路,嘎吱嘎吱直叫,旁边骑车的人顺手扶一把,过了坎大家相视一笑,这股子搭把手的劲儿,现在也少见了。
这个带栏杆的长廊就是木楼通道,白灰抹墙,木梁露着筋,衣服跨在栏杆上随风晃,楼下推着两只大木桶的,是清污车,人戴斗笠,步子不快不慢,街坊看见主动让一条道,味道不算好闻,可这就是生活的另一头,实打实要有人干。
这牌匾上写的是装饰材料公司,橱窗里挂着厚花布和玻璃门帘,门口靠着两辆三轮花车,塑料花颜色艳得厉害,红黄粉挤成一簇,母亲那会儿领工资,第一件事是去剪几尺布做窗帘,回家一挂,屋子立马亮堂了,老板把喇叭一开,磁带里放的是时兴的成都方言串烧,路过的人脚步都轻快些。
这片黑压压的车阵叫自行车海,永久凤凰飞鸽挤成一片,车把手互相顶着,铃铛碰铃铛叮当叮当响,我第一次在人群里练会起步,就是在这种场面里挤出来的,父亲在旁边念叨,慢点起慢点刹,别把链子甩了,现在满街小电驴呼一下过去,连风都不带回头。
图中这张色彩鲜的墙画就是公共卫生宣传画,蓝底黄衣,母子相拥,旁边还写着醒目的字样,摊主把连环画绳系在树上,从这面画下穿过去,感觉整条街都被看护着似的,买书的人手里捏着票子,小声问还有没有上一辑,摊主抬眼一笑,等明天,明天新货到。
这个巷口的石墩子是坐凳也是拴车桩,两位大爷一坐一靠,聊起昨夜的球赛,旁边的孩子提着弹弓追猫,卖蔗的把刀插进砧板边,抬头吆喝,巷子不宽,路却长,人情味儿顺着屋檐一路飘过去,像饭香一样,晚饭一开锅就能闻见。
老成都的家伙什儿,不一定个个值钱,但件件顶用,照片里这些物件一摆,就是活生生的日子嘛,以前我们讲究过得实在,现在讲究过得体面,道理都不冲突,只是步子快了,街景换了,人和人的距离也跟着变了点,若你家抽屉里还压着一张旧票根或一只竹篮,先别急着丢,留着吧,等哪天心里想家了,拿出来摸一摸闻一闻,成都的味道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