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时期彩色老照片。
这些照片一翻出来我就愣住了,颜色一上身,仿佛人声都窜出来了,街口的吆喝声、院里的笑声、铜钱碰响声,一下把人拽回去,那时候日子慢,但每一帧都很扎实,我们就顺着图里这些老物件和人情味儿慢慢看吧。
图中小孩怀里抱的木板样的家伙叫书匣,有的也叫书板或书盒,薄薄一块木片夹着课本和碑帖,边角包着铜皮,拿在手里咔哒一响,挺神气,脑后这根油亮的长辫子,发根剃得干净,脑门锃亮,衣服是深靛青对襟坎肩配白里子,扣子用的是小铜纽,走路一摇一摆,书匣在袖口里磕着小节拍,读书的味儿就从这两样东西里冒出来了。
这几位围着的桌面上,那个黑布包着的小碗就是骰盅,旁边铺着一溜黄灿灿的铜钱板,叮叮当当往上一撒,嘴里还嘟囔着押大押小,城里墙根下常有这么一摊,风一钻进袖口,人就哈着气凑过去了,年轻时候的表叔路过总爱看两眼,说“手气来了挡不住”,转头到家里又被婶子数落“这玩意儿赢不了饭”,以前一把骰子就能搅动半条街的热闹,现在谁还听得见这点声气。
这个院子里的桌子叫八仙桌,方正宽大,桌面乌得能照人影,边上开了牙子,几张圈椅一围,碟子伺候得满满当当,描金的盖碗、团寿纹的大盘、细长耳的酒壶,女仆捧着帕子站在旁边,眼睛始终盯着主位那一双筷子,一家子吃饭讲究个坐次,谁先动筷子有门道,谁给谁斟汤也有规矩,奶奶见了照片就说“那会儿饭桌上最怕掉筷子响”,现在大家围着圆桌,一转就到手,热闹省事。
这身绣得满眼都是的衣裳叫朝服,胸前挂着一串大珠子叫朝珠,绣面上团寿、蝙蝠、海水江崖缠在一起,颜色厚得像要流下来,头上那一大块扁扁的叫梁冠,两侧插满花枝,手上指甲套细长发亮,端坐在雕花罗汉床上,背后屏风晕着水墨花影,整个人像一件摆在案头的瓷器,妈妈看完只说了一句“穿成这样,想打个喷嚏都难”,以前讲究体面靠衣装,现在讲究舒服靠弹力布。
这个梳头的器具叫梳匣,抽屉里一排木梳、篦子、油壶,丫鬟手里那串会晃的小花叫步摇,梳到最后把发髻绕成个圆坨,簪子一斜,发油香就飘开了,我小时候跟着外婆看她梳大背头,铜镜一立,发油用手心搓热,手指在头皮上按得咕咕响,她笑我“手重”,还把旧木篦塞给我玩,说“篦子齿密,去虱子可利落”,现在理发店一喷一吹,五分钟出门,省事是省事,这点慢工细致劲儿就见不着了。
这三位手上拨拉的是算盘,旁边摊着一串串穿好的铜钱,麻绳过孔,捆成一吊,手指在算盘上“唰唰”拨珠子,声音干脆,算盘架子多是沉甸甸的酸枝木,珠子摸久了起包浆,爷爷说以前收秋结账就听这动静,数到手僵了也认,边上还要点口纸烟续着气,现在手机一按就得数,可真要把账算清楚,心里那盘算盘还是得转起来。
这一队是管弦合奏,左手的琵琶梨形大腹,面板泛黄,弦一勾就是一串珠子掉在地上似的,站着那位吹的唢呐,红顶帽一歪,声儿直冲脊梁骨,另一个握着横笛,手指按孔像拨灯芯,最后那位拉的胡琴细细尖尖,马尾弓毛在灯下泛白光,过年走巷子,唢呐一响,孩子们就追着看热闹了,到了现在,手机里一放歌,耳机往耳朵里一塞,热闹变成自己一个人的。
这张看的是作坊台面上的几个铜胎罐,胎身灰扑扑,等着掐丝焊上去,再填釉进炉子烤,桌子粗木板钉成,孩子们坐着小木凳,手里攥着细钳子和小刷子,屋檐下一排格子窗洒进亮白的光,师傅往往只抬眼看一眼,就知道哪条线粘偏了,老师傅说“火候半成,手上半成”,现在机器嗡一声跑到底,快得像眨眼,细致倒是细致,可人手里的那口气也淡了。
这位身上穿的是扎满铜钉的甲胄,肩甲一层压一层,胸前一枚大圆护心镜,背上横着箭壶,羽箭尾巴颜色晕成一道彩,头盔顶端立着个红缨,高得能戳到檐下的花砖,站在院门外一手按着腰,两眼像在挑路,老照片里这样的站姿多见,走出去就是一身职责,到了我们这会儿,防风服、保暖衣一穿,走得快倒是真的,身上的分量却轻了不少。
最后想说两句,这些晚清的颜色不是鲜得刺眼的那种,而是像从旧抽屉里翻出来的布料,带点尘、带点油光,照片里的人并不摆造型,手上那点活、桌上的那点器物,把日子撑得稳稳的,以前过日子慢些,东西用得久些,现在图个快字,转身就换新的了,不过老物件也别全当过去式,翻翻家里的箱子,摸到一枚旧扣子、一只旧梳子,心里那点踏实呀,还是能被勾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