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外国游客,1983年拍摄的老照片,让成都人的夏日生活曝光。
那年夏天的风热得黏人,一个外国游客举着相机在成都的大街小巷晃荡,他随手按下快门,竟把我们当年的清凉门道和市井气都装进底片里了,这些老照片一翻出来,我就听见街口吆喝声从纸上往外冒,连锅里的油滋儿都能想象得见。
图中这条巷口叫早市,木杆撑起的大伞一字排开,伞布是褪了色的军绿,摊车玻璃柜里雾气蒙着,老板手里一把长夹子翻着油锅,顾客挤成一团,袖子撸得老高,衣襟被汗水粘在背上,热闹就是这么来的。
这个场景叫自行车潮,黑亮的永久飞鸽像一条河,从牌坊口哗啦啦流过去,铃铛一串串脆响,车把上还挂着搪瓷水杯,爸说那会儿最讲究的是链条得擦到能照人,现在地铁一来一走,谁还记得抬腿就上车的轻快呢。
图中这排梧桐把路面切成一节节的阴凉,绿篱里停着方头方脑的公交和吉普,路边的影院招牌掉了几块漆,老同事笑我认得出那家照相馆,我说认得的不是店,是那股端着相纸小心翼翼的神情。
这辆蓝白色的家伙叫无轨电车,车顶两根杆子像触角,哧溜哧溜擦着电线跑,拐弯时“吱啦”一声脱杆,售票员把门一拍,猛地一提又扣上了,奶奶说坐它不晕,风口对着你吹,夏天的汗都被它带走了。
这个队形是机动三轮的窝点,铁皮车头红一块绿一块,蓬布被太阳烤得发脆,司机躺在座椅上打盹,嘴里叼着薄荷糖,喊活儿的时候一嗓子能穿过半条街,讲价全靠手指一伸一弯的功夫,干脆。
这一排并肩站着的还是无轨电车,不过是加长带风琴肚子的型号,铰接处像手风琴褶子,转弯一拐腰,车厢里吊环叮叮当当,妈妈说那时候挤车,谁脚下要是踩了西瓜籽,八成就要滑个趔趄,可也没人抱怨,反正都赶着下班回家吃西红柿炒鸡蛋。
这两块手绘牌子叫海报墙,红底黑字一张,火海英雄一张,人物的眼神都冲着远处,颜色糊得厚厚的,油彩味儿隔着年代都能想起来,小时候我拉着爸的手在这儿指,问哪个更好看,爸笑着说看完回来讲评,讲评这个词,现在娃儿听了都要笑。
这个街角的铺面招牌是刷在木板上的,书法不讲究,讲究的是字大远看得清,门口一溜竹篾筐,骑车的叔叔背心敞着,风在衣摆里打鼓,转弯不过就是一歪身的事儿,老成都的路不宽,心却不挤。
这座房子叫穿斗老屋,木梁露在外面,屋檐像燕子的翅膀压下来,墙上钉着“冷饮理发”的小牌子,摊车伞是黄色的,卖冰粉的舀一勺红糖水,冰粒咯吱咯吱响,我妹那会儿非要加葡萄干,多一把五分,老板笑眯眯地多塞两粒。
这辆正在拐弯的电车编号看得清清楚楚,车窗里有人探着头吹风,后面一溜楼房红砖还没抹灰,阳台上挂着床单在抖,爷爷说那样晒出来的被子有太阳的味道,现在统统进烘干机了,快是快,味道却轻了。
这个湖心的木桨船叫脚蹬船,铁架子刷成了鹅黄,一家人上去,爸爸负责蹬,我负责拨水看鸭子,岸上假山洞黑咕隆咚,风从洞里往外灌,吹得额头一片凉,买冰棍的人举着红伞,伞下的喇叭在喊**“玫瑰味、奶油味都有”**,这句我到现在还能背。
这条巷子里挑担的脚步最响,木扁担压在肩窝里,前后两只篾筐沉甸甸,门脸上写的是“电器修理”加“酒坊”,两行字挤在一块儿,炊烟夹着甜酒曲味从窗缝里冒出来,隔壁晾着被单和竹席,夏天夜里翻个身,竹席吱嘎轻响,像在应和外头的虫鸣。
这个近景里的船篷是铁丝焊的骨架,顶上画着一个歪歪的圆圈当装饰,小孩赤脚站在船沿,脚背亮得发光,一下水就激起一朵花,船体蹭着岸边青苔,滑得很,掌舵的小哥喊一声“当心哟”,尾桨一拨,船就像一条黄鲤鱼,从人声里窜出去。
那些年我们的夏天不靠中央空调,靠的是树荫、电车风和一碗刨冰,照片把这些日常都留住了,留住了也就有了凭据,证明成都人当时过得不慌不忙,热是热,心里却一直凉快着,现在街道宽了楼也高了,车从地下地上呼啦啦跑,可要找那股子悠哉,还得回到这些照片里瞧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