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在一刹那里收藏”——这是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很著名的一句诗,亦简化为人们常说的“瞬间即永恒”。
也许再没有比老照片更能作为刹那永恒人生哲理的承载物了。照片上某个瞬间的表情凝固为永不复再现的时光。而照片上的人物在那个瞬间之后的命运之路,充满着不可预测的人生际遇。
1953年摄于松阳照相馆,因保存不当有损坏,本世纪初经某私人照相馆翻拍修复。
这张老照片摄于1953年夏秋之际。《朝鲜停战协定》签署后,1953年7-11月第一批志愿军撤出朝鲜回国。照片上那位年轻英俊的志愿军战士在赴朝两年后,终于生还家乡,与亲人团聚。照片上的老妇人是他的母亲,年轻的女性是他的姐姐,两个孩子是他的外甥女和外甥,当时分别为8岁和6岁的小学生。而他自己则刚刚二十出头,风华正茂的年龄,作为战场上240万赴朝志愿军中幸存下的130万分之一,没有战死疆场成为烈士,是家中的幸运也是骄傲与光荣。
回国后摄于长春。原照片有污渍,用“千问”作了去污处理
年轻的志愿军战士在部队是话务兵,转业到地方便进了当时文化局下辖的广播站,负责有线广播的外线技术工作。
这样一个英俊的志愿军转业青年,一时成为小城许多年轻女性的倾慕对象,追求者中尤其多的是女中学生。他的外甥女好多年以后还记得,走在放学路上,常常会有年龄稍大的中学生跑过来塞给她一封信,让她转交给她舅舅。她无形中成了给舅舅送情书的小邮递员。然而舅舅并没有看上哪个中学生,不久就和一个中专刚毕业分配到粮食局当会计的女孩恋爱了,当然也是女孩追求的他。
曾看过一个外国影片,片名叫《美好的故事总是短暂的》,这个片名也适合用来总结这位志愿军转业军人的恋爱。时间转眼到了那一年,无数人成了“右派分子”。当时女会计和未婚夫已经开始选择结婚日期了,却在单位受到莫名报复突然成了“右派”,单位决定将其下放到农村劳动。此时广播站领导找了她的未婚夫谈话,严肃告知,作为在朝鲜战场上立过功的志愿军转业军人,必须坚定立场,和右派分子斩断恋爱关系,如继续这一关系,县里会将其一并处理下放到农村。让女会计没想到的是,这个在旁人看来前途一片光明的志愿军转业军人,因觉得女方遭受的报复是由于有人嫉妒他们之间的恋爱关系,于是负疚不已。在领导找他谈话后立刻跑去对女会计说:我们马上结婚!然后我和你一起去农村。
从此,这对恋人的命运便发生了巨大的灾难性转变。
婚后他们在农村连着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没有干过农活的他们在农村要靠在生产队挣工分养活五个孩子,何其艰难!女会计每次产后身体尚未恢复就开始重体力劳动,导致子宫严重脱垂又没有钱就医,常常病倒在床。好在已经调离家乡去与姐夫团聚的姐姐承担起老母亲的生活费用,每月工资一发就给老母亲汇出月钱,过年过节还给弟弟弟妹的家庭寄钱贴补家用。为了减轻家庭负担,他们的孩子基本上初中没毕业就下地劳动。也因此前面四个孩子都没有机会能在WG结束恢复高考以及他们的父母得到平反之后考上大学。惟有最小一个女儿WG结束时才上小学,小学一毕业姑姑就把她接到自己身边上中学。小女儿中学毕业后先考取医专,后来在职进修获得本科直至医学硕士学位,成为省内小有名气的儿科专家大夫。她是家中惟一没有受到父母命运影响的孩子。
这就是照片上我那英俊的舅舅的人生故事脉络。他年轻时我尚未出生,第一次见面时他已经是个老头。瘦高个,刻着时光沧桑的容颜呈现出组合得非常完美的五官比例,依然能让我想象出他二十多岁时的魅力。后来表弟妹们曾和我聊起,长期卧病在床的舅妈,即便在舅舅已经是个老头之后,只要他离开她出家门到街上走走,舅妈也担心他被外面其他女性看上被勾引了去。表妹对她说:我爸已经是个老头了,谁还会喜欢他啊!可舅妈一口咬定:你们不知道,喜欢他的女的可多呢!表妹说舅妈似乎一直活在当年舅舅被无数少女追求的记忆中。
第二次见到舅舅是在某一年夏天,我父母八十岁的家庭聚会上。那次他总是一有空就不断对我反复唠叨:你要写写我和你舅妈的故事,你有空了一定要听我和你好好细说。可惜我再没有机会抽出时间听他好好说,第三次再见他,就是参加他的葬礼,与遗体告别了。
照片上的外婆,我从未见过面。她八十那年去世,WG尚未结束,交通不便,只有母亲一人回到老家奔丧。
在这张照片记录的那个瞬间很多年后,我才来到人世间。我来到人间时舅舅的光荣已不复存在。稍大一点便常听母亲接到来自老家的信件,总是边看边叹息:又生了一个,那么苦为什么还要不停地生?
母亲比舅舅多活了近十年。他是她惟一的弟弟,她是他惟一的姐姐。外婆曾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抗战胜利后不久就去世了,妈妈的姐姐,外婆的大女儿,则在抗战时期死于日军在浙南扔下细菌弹引起的细菌感染。
而照片上的小女孩,我的大姐,于2020年离世。小她两岁的弟弟,照片上那个小男孩,我惟一的亲哥哥,则早她15年去世于2005年初。她们姐弟俩的命运之起伏,在他们八岁与六岁那天,由妈妈带着,跟着令他们骄傲与自豪的舅舅一起走进照相馆拍这张合影的欢快中,在他们的眼神由摄影师引导盯着镜头,随着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下这个瞬间之时,有谁能看到铺在他们面前并不漫长的人生之路又将会有怎样的幸与不幸?(回忆的痛点太多,暂按下停止键另文追述。)
也只有当照片上五个人都已不在人间,我才能从那个瞬间出发,以有限的记忆追溯他们各自那条依稀模糊的人生之路。也因此每次看这张照片,总忍不住感慨:人生自古多歧路,更何堪总被无形之手玩弄。
我愿相信有天堂,我更愿意相信,天堂里亲人们会互相寻找团聚。在这个清明节,遥望夜空天际,我很想对他们说,能在天堂拍一张合影寄回人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