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 乌江天堑变通途瞬间
有些老照片,翻出来放在手心,灰扑扑的一张,却能让人脑子一下就被拉回到那些个年头,江水声像隔着几十年还在耳朵边轰着,照片上的一个小动作、一身褪色的旧棉衣,全都是活生生的往事,小时候听大人说乌江天险,光是形容词都快堆成山,哪一次开船,哪一回爆破,都是从命里抠出来的故事,今天这些瞬间摆在面前,细细看,每一张都带着力气和惊险,有的还藏着一家人的汗水和喜悦。
图中这几个人,蹲在江边的石头上,手里举着铁锤或铁棍,这套家伙,叫爆破工具,专干清理危岩的大活儿,江水在身后轰隆直下,浪花翻腾跟沸水似的,石头一敲一敲没啥花哨,得猫着腰在浪头边死磕,每弄一记,心里都跟着提着,这工种以前请谁来都得掂量胆量,别看设备简单,实际顶着的是整条江的来势。
我爸小时候听见乌江要爆破,特意领着我在江边望半天,当年他说那种声音带着晃劲,奔腾的水和爆炸响一块儿闷进肚子里,天色一暗,岩屑喷出来,师傅拿手一抹额头的汗水,满脸都是亮的,好多年后,江面上开了船,他还说起那一刻,觉得人能把天险转过头来真不容易。
这些工人啥叫“水上、水下爆破”,在当年不是嘴头说说,是团伙下水扎进去,石头底下摸着埋药,穿着棉衣也不怕透湿,这阵仗,江水咬人似的,稍微大意一脚就被涌出去,说是为后头的航道打出一条生路,一点不夸张,那时候没有多少安全防护,就靠一口气和一双硬手。
这张画面里的两个人,前边那位穿着老棉衣的,是田荣灿老船长,后面小伙子还在揣摩舵杆,俩人站在船舱里,光线斑驳,船舵握得死死的,这一手劲儿不是一朝一夕练出来的,田船长手上的老茧都磨亮了,每一次回江都要他把大船领出去,说起乌江,谁也离不开这些老船工的脑子和手艺。
田船长年轻时红军过江,被同乡拽着过天险,后来当了党员,硬是把一条又一条船带过那些个暗礁险滩,照片上没声音,我脑子里总能听到他喊伙计打紧舵轮的狠劲,别人说操船容易,他手一挥:“你下回试试呗,这江上的水气只听自己的,不听人”,这种倔脾气,全写在脸上。
以前的乌江,晚上没人敢跑,一船货装了半天,就盼能换一趟顺水的活儿,江上灯不多,看水靠经验,靠默契,田船长一声令下,整船人都不眨眼,听着江水唰唰拍船板,回头看,这些年头能让船通到江南岸,靠得是这些人耐心和眼力,现在港里停满船,没人再担心夜里出航了。
这幅画里,船趴在港边没离开,甲板上满是麻包和货物,岸上工人来来去去,涪陵港刚建好那阵景象就这样,江水静了一点,船开始靠码头卸货,再也不像过去只靠木板一跳,货下到地上全靠人抬,一条船能带多少米多少盐,全靠一下子算出来。
马老师说,1971年那会,乌江航运分局提前四十天就把全年任务做完了,这种劲头前几年想都不敢想,家里头谁要带个行李,坐上机动船,能日夜不停一路进川出黔,过去翻山过崖半月才能到的路,现在几天就过水走完,照片里旗子迎风,工人腰一弯,港口的拼劲都写在这些场面里。
小时候我跟着家里去过一次老港,妈说以前夜里搬货,脚下一滑就得掉水里,现在码头修了一块又一块,堆货的地方也宽敞,阴雨天泥地上不再打滑,江面一来风,所有工人把口罩系得紧,把货一包包往船舱里传,有时候看天晴了,码头上热闹得像赶集,大人小孩一块儿把好消息带回家。
江上天险,不知被多少代人讲了又讲,现在看这些老照片,才知道一段“通途”里,藏着多少回胆大的尝试和苦熬的夜,船进港,轮转动,人与江水的结局是“平路”走通,老乌江也不再让人发怵了,也许每回翻出照片,那些年江水的响声,和人的劲头,一起就能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