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1988年上海,弄堂里的回忆
1988年,上海的弄堂是一锅渐渐沸腾的老汤,谁家锅盖一开,米香味和吆喝声就一起冒出来,天刚亮,煤气灶和煤球炉咕噜咕噜响,穿着蓝腋汗衫的男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门槛边的阿婆正剥着热气腾腾的油条皮子,那些景象,搁现在小区楼下真见不着,转身一算,原来已经过去快三十多年了,今天掀开这些老照片,一堆生活味就撞进脑壳,看你还能不能找回点影子。
图上左手边那个架着铁锅的小摊,就是老上海的早餐铺,清早气温带点湿,一口大锅里油条翻着身,小笼包热气腾腾往外冒,一根细铁秤晃在手里,摊主俯下身称粢饭糕,称的多半还是时髦的“桩子秤”,咬一口酥松炸物,牙口里都是炸糯米的香,旁边穿褂子的叔叔守着秤眼滴溜溜转,嘴里还念叨,“秤砣小不得,伙计称称清”。有时候贪心买了两样,回家路上还会遇到邻居喊一声“侬今朝又买油条啦”,弄堂口这类热闹,过去一到八九点,中午铺子就收摊,晚来一会就得扑空。
这个露天水池和坐在边上的老阿婆,一看就是典型的上海后门头,水泥池子侧边总少不了两只搪瓷脸盆和竹篮子,拎一桶水出来洗米洗菜,说句实话,这种石头池子冬天真冰手,夏天晒得发烫,可家里上下都离不开,每次都能瞅见有阿婆边洗青菜边哼小曲。竹椅上的阿婆盘腿坐着,包袱往怀里一揽,看得出来外头人来人往她也不急,妈妈有时候悄悄夸那种老法师的从容心态,说“大城市再快,阿婆还是自己的节奏”。
这一屋檐挂满的晾衣绳,现在的年轻人估计想象不到那种壮观,汗衫、长裤、床单全晒头顶,风一吹衣角抖起来,在弄堂里像彩旗一样,对面窗口人家往外一喊“衣服晒牢噢,等会掉下来了别算我的”,小时候我最喜欢在横七竖八的晾衣绳下钻来钻去,踩着水泥地,抬头一片五颜六色的画,夏天汗衫红的蓝的晃晃悠悠,家里要是掉件小裤头,阿妈还能喊整个楼道找回来。那时候哪有什么烘干机,一等风一吹,太阳一晒,全家衣服都透着新鲜的阳光味。
路边挂着一排排的棉夹衣,就是当年刚起步的个体生意,摊主用竹竿支根横杆,五颜六色的棉衣短褂就飞起来,摊头边小孩眼睛直勾勾盯着一件大红色的,爸妈还要使劲查一查线头和扣子,边上阿姨一边翻一边夸“今朝颜色老闹猛咯”,彩色棉衣挂在太阳里,比老式青布棉袄有生气多了。日子窘的时候,一家人口袋里能存下买新棉袄的钱,那可不是小事情,妈妈总说“穿一件新衣裳,过年都多开心”。
这幢楼上的晾衣和窗户,几乎是上海八十年代标准配置,窄小阳台外面塞满盆栽、袜子、晾衣竿,楼下过道里时时有人推着平板车走过,一头是猪肉铺,一头是杂货店,楼里楼外都没一天消停过,中午阳光一照,三楼阿姨伸手往外扯晾衣杆,楼下老伯还要帮着兜一把,免得新衬衫掉下楼。那会房子里面全靠分房子,几家挤在一层,隔音门窗顾不上讲究,小朋友熬夜写作业,楼上点脚步就听见,一板一眼的烟火味,睡觉都带着邻居家的打呼噜。
这个开开的窗子上挂着一排洗净湿衣,不分春夏秋冬,门窗边上总得留出晾晒的位置,阳台不大,绳子拉到墙脚,裤子倒挂着,外头一阵风,家里人还会嚷一句“快收进来要下雨咯”,太阳出来了,晒一上午都舍不得马上收,怕收早了没晾够那个蓬松劲。我阿妈洗衣服手上全是皱纹,搓衣盆边搓边盘账,每一件晾起来都是家里的一笔小账。
门口靠着那口黑锅,是烧饭煮菜的老灶头,边上蹲着的几个男人合计着剥豆皮还是挑柴火,竹篮子、洗菜筲箕全靠角落一靠,锅盖一开白烟直冲天,香的咸的全岛弄堂飞,邻里小孩子跟着烟味都能找家,有次爸爸还说“你看这锅气,就是我们小时候的味道”,现在大超市饭菜齐全,那一锅炉烧的稻米香就是再难找到了。
这个窄窄弄堂里,墙两边贴着家里的旧门牌,石头地上的脚印一层压过一层,水池都摆在外头,碗碟一洗晾在那里,清晨能见得有人弯腰舀水涮刷,中午太阳透过高楼隙里照进来,赶路的人避着骆驼似的水管头一绕,邻居家阿姨端着脸盆,一边和人打招呼一边担心溅出几滴水花。时代快起来后,这种开门就是公共生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楼下邻居是谁家的姑娘都熟得很。
门口坐着的笑眯眯阿婆,手里什么都不用干,光靠一身朴素的黑布衫就能坐一上午,阳光晒着脸,笑纹里夹着过去的故事,当年我也学着旁边玩纸飞机,用力一扔,总怕打着阿婆,还得阿婆笑着摆手“侬闪开点,阿婆不怕”。那阵子,家里老人不怕闲着,会晒太阳会看邻里小孩闹,自己什么累不累的都当乐子看,偶尔她低头抿嘴一笑,面对镜头像是给所有晚辈都留一张祝福,那份安心,现在楼房里反正见不着了。
弄堂的烟火气,只有这种人挤人、巷对巷的日子里才特别真,回头看,上海不是只剩外滩霓虹,很多温暖和家底,全藏在这几张碎影里,你还记得弄堂口那家锅贴摊的味道,记得太阳下那条节节攀升的晾衣杆,还是门口老阿婆的笑容,哪一幕让你心底泛起点细浪,评论里聊聊,下回我再带你看看别的老上海,继续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