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英国《泰晤士报》记者1910年甘肃陇右地区的风土人情
那座塔站得真硬气,土色里带点发灰,像一块被风吹了几百年的老馍馍,边角都钝了。你看它下面那圈夯土台子,一层一层垒上去,像老人摞棉被,摞得稳当。河西走廊这地方,风一来就不讲情面,塔却不躲不闪,守在城堡上,盯着酒泉河畔的来往。那时候的人走远路,先认地标,认这座塔,就像我们出门先认村口那棵大槐树。莫里循把这一眼按进相机里,照片里没啥热闹,偏偏让人心里发紧,边关的日子就这样,安静里全是警惕。
现在哪还有这么清瘦的树影子。几排杨树像一溜高个子少年,站在寺前不说话,风一吹,枝条就哗哗响。大佛寺的屋檐压得低,瓦面一层一层,像把日子也盖住了。你要说它多金碧辉煌吧,也未必,倒是那种久经香火的沉稳,像家里老柜子,漆掉了也不丢。莫里循当年一路从凉州到甘州再往肃州走,走到这儿停下,估计也想喘口气。寺庙这种地方,最会把人从奔波里拽回来,让你慢下来,听自己的脚步声。
脚底下是土路,路两边挤着铺子,门脸不大,生意却不小。中间那座楼一抬头就压住整条街,楼底下的洞门像张嘴,吞吐着人和车。你细看那车轮子,木辐条粗得很,走一圈能把尘土搅得满天飞。赶车的人背影都不轻松,肩膀往前塌一点,手里却把缰绳攥得死紧。那会儿鼓楼不光是看热闹的,更多是报时,是巡逻,也是给外地人吃一颗定心丸,告诉你这城里有人管,有规矩。莫里循拍得真会挑时候,街面正忙,鼓楼正稳,像一句老话,日子再乱,城门口的钟鼓也得响。
这人一站,气就出来了。衣裳是深色的,料子厚,袖子宽,前襟扣得整整齐齐,像把自己也扣在规矩里。手放在肚子前,像刚暖过炉子,抬眼看镜头那一下,有点防备,也有点自信。你说他是山西商人,我信,跑买卖的人身上都有股劲儿,嘴上不多说,心里算盘噼里啪啦。那时候甘州是要道,泉水多,人也杂,商人遇上外来的记者和相机,肯定先掂量。可他还是让拍了,说明他明白,做生意靠路,靠人,也靠名声,留下一张像,等于给自己在这条路上钉了个记号。
电视剧里的官老爷总是光鲜,这张里不是。两个人脸上灰扑扑的,站在空旷地里,衣服也不新,像刚从风里走出来。后面那匹马低着头,鬃毛乱,像也累得不想抬眼。雁口这种地方,说白了就是关卡,过往的军粮,信件,消息,都是从这儿挤过去。官吏走在路上,更多像跑腿的,赶路,盘查,记账,一天下来嗓子里全是沙。莫里循的镜头不挑好看,只挑真实,晚清的底色就是这样,忙,苦,撑着。

先说那堵土壁,裂缝像干涸的河道,太阳一晒就白得刺眼。商队歇在边上,人靠着墙坐,腿一伸,靴子上全是土。有人低头捣鼓缰绳,有人抬眼望远,像在算还有几站地。你看那牲口,背上驮得满满当当,布包麻袋一层压一层,走路都要喘。跑这条道的,谁不是把一家人的指望都捆在一根绳上。
再看旅馆的院子,就更像我们老家赶集住的店,房檐低,墙皮粗,门口一摊就是一堆货。车停着不动,车辕却还朝外,说明随时要走。院里有人弯着腰搬东西,有人牵着牲口转圈找水喝。这里没什么风景,只有落脚两个字最要紧。莫里循当年背着相机进院子,可能也闻到了草料味,听到车轮吱呀,那种声音一出来,你就知道河西走廊的夜晚快到了,赶路的人要吃口热的,要把明天的路在心里再走一遍。

这楼不像鼓楼街口那种热闹,它更像一座老派的门神,站在城边,门洞黑着,里面是阴凉。楼上牌匾挂得高,高到你抬头都得眯眼。钟鼓楼这种东西,说到底是给人一个准信,早晨晨钟,傍晚暮鼓,你在外头跑一天,听见那声儿,心就往回落。永昌在河西走廊东段,来往的客商,过路的驮队,都要从它眼皮底下走过去。百年风吹雨打,它还在那儿,像在提醒我们,路再长,城总要有个门,家总要有个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