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母亲节,窗外的风裹挟着几分温柔,我从微信收藏夹里,翻出这张老照片,指尖轻轻抚过画面上的每一个人。母亲端坐中间,身后从右往左分别是妻子、小妹,前排从右往左依次是儿子王勐、母亲怀里抱的是外甥女璐璐,最左边是外甥永威,孩子们尚在懵懂的年龄段。这张照片是我亲手拍摄的,所以画面里没有我的身影,却藏着我此生最珍贵的牵挂。屈指算来,这张照片已定格近三十年,而今年,又恰逢母亲离开我们二十周年。时光如白驹过隙,匆匆带走了母亲的身影,只留下无尽的思念,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愈发浓烈。母亲节,世间最温暖的呼唤,我却再也喊不出那句“娘”了。
照片应该是拍摄于1997年,那一年,我终于把母亲接来身边同住。母亲一生要强,向来不愿给儿女添麻烦,若是只我一家在此,她定然是不肯前来的,总念叨着我工作忙碌,不愿耽误我的生活。1995年父亲离世,1996年小妹一家前来投靠我,我帮她承包了单位的大食堂,日子渐渐安稳顺遂,我再回乡接母亲,她才松了口,答应过来小住。那次,母亲在我这里住了七个月,年前赶来,陪我们度过一个热闹温馨的春节,直到第二年五月,临近麦收,放心不下家中的田地,才执意回乡。那七个月,是我成年之后,与母亲相处最安稳从容的时光,而今回望,心底最清晰的念想,依旧是母亲那双粗糙却无比温暖的手。
母亲的一生,是操劳奔波的一生。她半生的辛苦无需多言,单单看她那双手,便足以读懂藏在岁月里的千辛万苦。那是一双刻满生活印记的手,粗糙黝黑,布满深浅交错的皱纹与层层厚茧,指关节微微肿大,掌心纵横的纹路里,藏着一辈子做不完的活计,更盛着对一家人沉甸甸的爱意。
母亲的手,粗糙到了极致。冬日天寒地冻,我的后背总爱发痒,裹着厚厚的棉袄,自己怎么也够不到。只要母亲在身旁,我便会撒娇般向她求助,她从不会推辞,轻轻将手伸进我的棉袄,用粗糙的手掌在后背缓缓搓揉几下,那难耐的痒意便瞬间消散,比市面上的痒痒挠还要管用。我曾细细摩挲过母亲的手掌,触感粗糙如老树皮,摩挲在肌肤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温柔得能渗进骨子里。后来我才渐渐懂得,这粗糙的触感,是常年风吹日晒、辛勤劳作留下的印记,是母亲为整个家倾尽半生的勋章。
母亲的右手,小拇指始终蜷曲着,从我记事起便是这般模样,从未伸直。直到后来,我从大姐口中听闻往事,知晓了这根蜷曲手指背后的故事,每每回想,依旧忍不住红了眼眶。
上世纪五十年代,父亲兄弟四人同住,大姐尚且年幼,三叔、四叔也未成家,一大家子挤在一处,日子拮据又忙碌。大娘性情温和,为人朴实,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却不擅长田间农活。而母亲,却是家里地里样样精通的好手,凡事都抢着操劳,从不叫苦抱怨。平日里奶奶安排农活,母亲总会跟着家中男劳力一同下地,锄地、收割,样样不落,丝毫不输男子。大娘则留守家中,缝补浆洗、生火做饭,一家人分工不同,却都尽心支撑着整个家。
有一回,一家人从地里收工归家,早已饥肠辘辘,奶奶掀开锅盖,只见凉锅冷灶,大娘竟忘了准备饭菜。一问才知家中面粉早已耗尽,奶奶又急又气,忍不住训斥了大娘几句。母亲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半句宽慰的话,默默背起家中淘好的粮食,喊上年少的小叔,一同赶往磨坊磨面。彼时众人已在田间劳作半晌,早已筋疲力尽,却依旧硬撑着赶路。母亲负责推磨,小叔在一旁清扫磨盘,磨盘一圈圈转动,沉闷的声响伴着两人沉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好不容易磨好粮食,清扫磨底时,母亲让小叔帮忙抬一下磨扇,自己手持工具清理残留面粉。可小叔年少体弱,根本扛不住磨扇的重量,肩膀一软,磨扇骤然重重落下。母亲下意识收回手,却还是慢了一步,磨扇狠狠砸在她的小拇指上,鲜血瞬间涌出,连骨头都受了重伤。那时医疗条件简陋匮乏,只做了简单的包扎处理,从那以后,母亲的小拇指便再也无法伸直,永远保持着蜷曲的模样。
这根蜷曲的小拇指,让母亲往后的岁月平添了诸多苦楚。因是右手,无论是干农活时握镰刀、攥锄头,还是做家务时切菜、揉面,蜷曲的小拇指总会被反复摩擦挤压。日积月累,指尖磨出厚厚的老茧,即便如此,稍不留意依旧会磨破渗血。母亲从不叫苦,也从不抱怨,只是默默贴上一块布条,便继续埋头劳作,仿佛那些钻心的疼痛,从未落在自己身上。她的双手早已被岁月与劳作磨得伤痕累累,却始终稳稳撑起整个家,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我们姊妹五个,大姐出生于1950年,其后是哥哥与二姐,我生于1967年,与兄长姐姐年龄相差悬殊,下方还有一个小妹。五个孩子,再加上年迈的奶奶,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尽数压在母亲肩头。豫东当地素来有习俗,家中男子大多只负责田间重活与外头事务,极少插手家务,而女子既要下地劳作,又要操持全家饮食起居。那时没有现成衣物可买,一家人的衣衫鞋帽,全靠母亲亲手纺棉、织布,再一针一线缝制粗布衣裳。寒冬深夜,天寒地冻,我常在睡梦中醒来,总能看见母亲坐在昏暗的煤油灯旁,专注地纺着棉花。纺车“吱呀”转动的声响,伴着母亲轻微的咳嗽声,成了我童年里最深刻、最难忘的记忆。深夜纺棉太过疲惫,为了提神,母亲便学着抽烟,抽的都是父亲为她卷的粗纸烟,烟劲浓烈,常常呛得她不停咳嗽,却从不停下手中的活计,只是轻轻揉一揉喉咙,便又低头继续劳作,只为多织一寸布,多做一件衣,让我们在寒冬里少受些寒凉。
我至今清晰记得,上小学时,我穿的每一件棉袄、棉裤、棉鞋,都是母亲亲手缝制。冬日清晨寒气刺骨,刚起床时,棉袄棉裤冰凉刺骨,每当这时,母亲总会提前把我和妹妹的棉衣拿到厨房灶火旁烘烤,等衣物变得暖烘烘的,再轻声唤我们起身穿上。那一刻,暖意从身上蔓延至心底,那是独属于母亲的温度,是我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温柔。那件暖融融的棉袄里,藏着母亲的汗水,藏着母亲的牵挂,更藏着她用双手编织的,最质朴深沉的爱。
如今,母亲已经离开我们整整二十年,可她的身影、她的笑容,还有那双粗糙又温暖的手,依旧清晰历历在目,仿佛她从未远去。今日恰逢母亲节,凝视着这张老照片,望着照片里母亲慈祥安然的模样,我又想起了母亲,想起她布满老茧的双手,想起她用双手为我们撑起的温暖港湾,想起她用双手赠予我们的所有温柔与疼爱。
母亲的手,粗糙不堪,伤痕累累,却是世间最温暖、最有力量的一双手。它撑起了清贫却安稳的家,养育了我们姊妹五个孩子,承载了一辈子的辛劳,也藏了一辈子的温柔。如今,我再也握不到母亲的手,再也不能向她撒娇求助,再也感受不到那粗糙掌心的温度,可母亲的爱,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温暖着我往后的岁岁年年。
母亲节安康,我的娘。愿天堂没有无尽操劳,愿您的双手再也没有伤痕疲惫,愿您在另一个世界,安稳顺遂,喜乐无忧。
写于2026年5月10日,母亲节
作者简介:王绵民,笔名恒笙,供职中铝中州矿业,系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三门峡市作协会员。热爱写作,多有作品见诸于报刊,偶有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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