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30年代的广州,海珠岛还没被填埋,人民路跟现在不一样。
那会儿的广州,江面宽阔到看不见边,街上人声热闹却不吵,老照片一翻开,眼前是旧时的气味和风,很多场景现在只剩名字还在,像海珠岛、人民路、沙面这些地名,照片里都还年轻,跟现在对比着看,更能体会这城一路走来的劲头。
图中开阔的江面是珠江,小艇大船点点散着,江心那片被绿树裹着的地方,就是昔日的小小海珠岛,两边岸线楼宇错落,楼顶还冒着点白烟,老人常说,潮涨潮落看江就知道时辰,那时候从江边望过去,海珠岛离岸只一座小桥的距离。
这个街口叫太平路,也就是现在的人民路,两边欧式楼一字排开,外墙满是脚手架,里头商号扎堆,酒楼、洋行、照相馆的牌匾接连着,黄包车小跑着从人群缝里穿过去,今天的人民路车来车往,那时的马路却像一条伸手就能摸到天的走廊。
这个热闹地儿是蔬菜市场,竹伞一支挨一支撑起来,摊上青菜带着土香,姜块、豆角、小葱码出圆圆一摞,买菜的人蹲下来掂一掂又放下,吆喝声和水声混在一起,午后太阳一斜,伞面筛下斑驳的阴凉。
这张从高楼上俯瞰的照片最能显繁华,楼房别墅瓦屋摞着来,狭窄天井夹在当中,广告牌贴满墙角,城市像一块被切成细条的糕,切口处全是人气和烟火味。
图中几个小姑娘扎着长辫,衣裳洗得发白,脚下是打滑的石板路,对面院门口挂着旗和竖牌,小时候我妈说,那会儿放学就这么站在街边看人来人往,想吃糖了就往摊位那边挪两步。
这些并排的花舫是江上的风景,彩瓷片镶在门框边,夜里点上灯,帘子轻轻一拉,里头的光就洒到水面上,现在说起江景夜游用霓虹映水,那时靠的就是这些船身的花工,别致得很。
这个小伙子穿着制服,腰间两个子弹包背得服服帖帖,肩上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姿笔直,眼神里有股不让人靠近的劲,爷爷看照片时笑,说那是城里最有派头的职业,走起路来一身铿锵味。
龙舟挨着龙舟,旗子迎风叉着,岸上喊号子的人嗓子都哑了,船头破开水面像离弦的箭,小时候我跟着大人挤到岸边,鼓一响就跟着心里咚咚跳,现在端午节也赛,设备好队服亮,味道却还是那股子江风混着汗味的真。
这条老街石板路拢着潮气,酒家、药铺、布店肩并肩,门口一口大缸水面映着天光,小贩挑着担子从巷口进来,喊一声让让,脚下一步就跨过了时代的门槛。
图中江水像一条青灰色的绸,楼房的影子碎在水里,大小船只穿梭得忙,我外公总说,从高处望江才知道广州的胸襟有多大,现在高楼更多,视野远了,人心却还是认这条江。
这些高桅大帆船停靠得密密匝匝,船头彩绘着凤凰,抬眼就能看到一溜儿的威风,旧书里说西汇关码头要验旗程验船照,放行才准开,这些规矩写在纸上,也刻在船工的手茧里。
这一汪水面停满棚船,竹篷像一块块鳞片,里头人家做饭、哄娃、织网样样在船上,奶奶说,疍家人把江当院子,把船当屋,风浪来时抱紧横梁就挺过去,现在上岸的人多了,船宿成了记忆。
这个作坊里,一个人骑在粗竹上用力往下压,另一个在一旁翻面团,竹子起落间,面板吱呀一声,劲道就压出来了,师傅抬手抹汗,笑说这活最省气力也最考劲头。
这张写着从水塔东望的照片,前头是成片的农田,沟渠像把细梳子,顺着地势梳过去就到江了,越秀山上那座球形水塔听老辈讲过,1931年起立在那里,给城里送水也给孩子们留了个念想。
这处人挤在泥浆里忙活,脚边木板搭成过道,旁边堆着了一排木桩,照片注释说是制砖场,我看更像挖塘筑埂的活,手里木锹一下就陷进去了,再拔起来带出一大坨泥。
大榕树根须盘成龙爪,树荫厚得能滴下水来,墙角边两头牛卧着不动,屋檐下一口缸,静得能照见天,农村的日子就这么过,牛是家里的宝,耕地拉货样样离不开。
这位师傅光脚站在摊开的藤编上,抿一口水往编面上一喷,藤条立刻柔顺伏下去,旁边堆着一摞摞新做的筐箩,妈妈看照片笑,说这叫给藤“喝水”,不湿不亮,不湿还会炸刺呢。
图中近处棚船抠着岸线,远处洋楼齐整地站着,旗子在楼顶飘,船桨一起一落,江水被划出一条条银线,现在你站在同一处看,楼更高了,江更亮了,人也更多了,变化却也顺着这条水脉走。
这个角落更挤些,摊位伸到巷心,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看热闹,油纸伞下卖的是干货和蔬菜,脚步声在石板上啪啪响,抬头一串蓝底白字的店牌,像把时间钉在了墙上。
这条舢板小小的,竹帘半垂,船尾有个孩童伸脚探水,微风一来,帘子鼓起一口气又瘪下去,那时船就是家,家里所有的声响都从水面传开去。
江面静一些,几只小船慢慢滑,城楼的钟面在云下闪一下又不见,镜头像把一天的光都收进来了,我爸看这张说,广州的气质就在这里,大江大城,谁也离不开谁。
这两位穿着统一的白色校服,一个拿着网球,一个握着球拍,阳光落在袖口边,笑容干净,照片边上隐约还能看见操场的草地,现在学校多了运动场也大了,照片里的青春却不变。
这张更亮一些,马路笔直到尽头,人力车、自行车、遮阳伞混在一道,墙上脚手架织成密网,工地边有人停下脚看两眼,就跟我们现在路过围挡会探头一样,城市长个子的时候,人人都想见证。
这栋礼堂是欧式味的,红砖墙配着拱廊,草坪一大片铺到台阶口,爷爷说他年轻时来这边看过球赛,铃声一响,学生们从拱门里呼啦啦出来,书香混着花香,一点都不夸张。
最后这一张,河道里停满了棚船,木篷被雨水洗得发亮,炊烟从缝里钻出去,在水面压着走,那时候的广州,江是母亲河,也是饭碗,今天看这些船像看一部慢下来的电影,镜头一停,海珠岛还没被填埋,人民路也还在长身体,这城的脉搏却早就强强跳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