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1910年的北京老照片,才能真切感受到现在的生活有多好。
那时候的京城还带着寒气和土腥味,街上车辙里结着薄冰,庙檐下挤满歇脚的人,照片一翻开,仿佛冷风迎面钻进袖口里,妈妈看了也叹一句,现在真是好过太多了。
图中这排红彤彤的小棍叫糖葫芦,竹签扎山楂,裹一层脆亮的麦芽糖皮,摊主把一把彩旗插在竹篙上,远远就能看见在风里招魂似的晃,小时候我最馋这个,奶奶说那会儿一串要留着过了午才舍得吃,先敲一敲,脆声一响,才敢咬下去。
这个坐骑不是马,是黄包车,前头拉车的汉子衣襟敞着,肩膀鼓得像石头,车里主家穿着缎面长袍撑着小伞,妈妈说以前逛街就靠它,快是快,可拉的人苦得很,现在地铁一来一去,谁还记得这车轮轧地的叫唤。
这片开阔的地方叫东便门外荒地,残雪没化,车辙把土路切成麻花,三五行人缩脖赶路,远处的房子只有炊烟告诉你有人住过,和现在的环线高架比一比,才知道什么叫风吹得见骨头。
这个院子是茅草房,土坯墙靠着阳坡,门口蹲着一排人晒背,墙根推着木轮车,爷爷说那会儿下雨顶漏,屋里放着木盆接水,现在下暴雨也不怕,屋里亮堂堂的,电热扇呼呼吹。
图里的这身打扮叫绑腿配高底鞋,布条一圈圈缠到小腿,鞋底厚得像小梯子,走起路来有节奏,咯噔咯噔的,奶奶笑我不懂,这东西保暖又利落,后来有了松紧带,才慢慢看不见。
这座高挑的就是琉璃牌坊,柱子上满是彩釉砖,牌楼肚子里挂着题字,底下摊贩靠着木驼子摆货,牲口拖车穿梭,热闹归热闹,地上却全是粘泥,鞋一踩就拔不出来似的,现在商场有地暖有自动门,一脚干净到底。
这个长长的面孔叫东四大街,铺面多半是一层,门脸干净,屋檐下挂着灯泡,路中间却车辙泥泞,挑担的父亲走在紧靠门槛的窄道上,嘴里念叨,靠边走,别糟践新鞋。
这张立正的照片是旧时军服,立领扣严,胸前绶带盘得紧,靴筒直通小腿,表情像刀刻的一样,一身威风不假,妈妈在旁边嘀咕,风光三两年,转眼云散,时代一翻篇,人比制服还轻。
这个远处的白楼旁边是城根铁路,黑压压的列车头在雪线边上喘气,桥洞像三只张嘴的兽,火车一过,尘土就把天都糊住了,现在高铁嗖一下飘过去,你甚至来不及抬头。
照片里的竹筐叫粪箕,背带斜勒在肩窝里,男人手里还攥着长柄铲,冬天的路冻得硬,他一点点撬起来装,爸爸说这可是宝贝肥,春天一撒,庄稼就活过来了,现在楼里有抽粪车,谁还闻得见这股子味儿。
这五孔并排的叫石牌坊,汉白玉磨出来的光,边角上都是风化的痕,远看像一手摊开的指骨,站在荒地尽头看它,心里反倒静,历史没说话,却把人说服了。
这一片堆成山的木料和麻袋,是前门车站货场,吊杆像长颈鸟,工人们在地上跑着吆喝,马车和铁轨夹在一起喘气,奶奶说那会儿最怕丢件儿,夜里还得有人看场,如今天猫京东一键下单,过两天快递就上门。
这张笑眯眯的是庙会上的人,怀里抱着娃,袖口里露出绵线手套,鞋尖绷得很利索,风一吹,棉布衣摆打在腿上,小时候我也跟着赶集,买一串面人,回家没到就折了半截,也舍不得丢。
这一群围坐的人手里捏着枝子,脚下踩着土疙瘩,这样的院落闲谈以前天天有,奶奶说,院门一开,一家子的事街坊都知道,现在楼上楼下谁都不认识,门铃响了还先从猫眼瞧一眼。
这个横在街心的就是东单牌楼,冲天式的木构,斜撑像翅膀,车队从洞里穿过,车夫嘴里叼着旱烟,没谁嫌慢,因为都一样慢,和如今红绿灯一换就急得摁喇叭比,两个世界的脾气也不一样。
这座层层叠叠的是古塔,檐角密密,像叠了十几床花被,塔身缝里长出一撮撮草,近处松树把影子投在墙上,和尚推门时木闩发出哑声,现在寺院也修得新,可这股旧气,得时间慢慢熬出来。
这几个人拉着的叫木犁,前头系绳,人当牲口,后边的人扶着犁把吃劲,土翻得不深,累却是真累,爷爷说那时年景薄,一场风干就得减产,现在村口有拖拉机,春耕像玩命的戏,转一圈就收工。
照片里那几顶高帽是旗人女子的大拉翅,髻上别花,身上罩马面裙,队伍里有锣鼓,节奏慢,脚步也慢,妈妈笑说那会儿逛会儿要的是看和被看,现在谁还有耐心排这么长的队。
这条直通天际的就是前门大街,石桥上人潮像蚂蚁,铺子门脸一溜排开,黄包车钻来钻去,远处烟火缭绕,像给这城又加了一层罩子,和现在霓虹灯下的夜市比,热闹是同一个字,味道却不是一个味儿。
这尊圆鼓鼓的是白塔,下面的琉璃门枋雕着缠枝花,台阶被鞋底磨得油光,抬头一看,塔顶像一颗扣住天空的钮,现在大家旅游拍照站在这儿,手机一抬,咔嚓就能把几百年带回家。
这队人手里举着的是牌伞与执事牌,中间挑着桶的在敲边走,行人自觉靠边让路,规矩多,脸色紧,现在城管有制服有制度,靠的不是吓人两字,规矩也变了个样。
这堵厚重的就是国子监琉璃牌坊,格子里嵌满花砖,匾上几个字苍劲得很,爷爷说以前读书人走到这儿要收腹提气,现在念书要敲代码要做实验,门不一样,读书的劲儿还在。
这排低矮的屋是营房和仓库,旁边栓着一溜车皮,城墙像被刀削过,缺口处搭了木架,风从里头穿,发出呜声,想想如今的三环四环,车流像河,城墙只在地名里留了个影。
黑布帘上写着油字,门口的孩子探头探脑,篮子里是炒好的芝麻,掌柜在里头轧油,咣当咣当的响,妈妈笑说以前想吃口香油要攒票,现在厨房一开柜,瓶瓶罐罐都齐。
这只高肚子的叫大香炉,铜锈糊在花纹里,殿前台阶坐满了歇脚的人,太阳一晒,人人眯着眼,谁也不赶时间,合上相册这一页,心里只剩一句话,以前走得慢也难,这会儿走得快也稳,能在暖气屋里翻老照片喝热茶,已经是我们这一代的福气了。